建元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刚过,未央宫墙角的积雪就开始消融了,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柳树最早感知到春意,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远远看去像是笼着一层淡绿色的烟雾。
卫安妍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她站在漪兰殿的窗前,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温热的弧度。三个多月了,胎像稳得很。灵泉水和着那一点点回春丹的粉末日日滋养着,这个小生命在她腹中安安稳稳地长着,比怀刘据时还要安静,几乎没让她受过什么罪。
刘据已经九个多月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躺着啃手的小团子了。他现在会坐,会爬,会扶着床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虽然站不了几息就会一屁股坐回去,但他乐此不疲,每天都要在软榻上练上无数遍。他还会叫“阿母”了,虽然发音含含糊糊的,更像是在哼唧,但每次他含糊不清地喊出那两个字,卫安妍的心就会软得一塌糊涂。
至于“父皇”嘛……刘彻教了无数遍,每次都以刘据一个响亮的饱嗝收场。
这一日午后,刘彻从前朝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帛书,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兴奋、感慨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动容混在了一起。
“安妍,”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帛书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卫安妍接过帛书展开,入目的第一行字就让她心跳加速了。
“臣张骞顿首再拜,上言陛下:臣奉诏出使西域,自陇西出关,过匈奴地,为匈奴所执,留居岁余……”
张骞的使团出关后不久就被匈奴人扣住了。他在匈奴待了一年多,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一直在寻找机会继续西行。
信上写了张骞在匈奴王庭的所见所闻,写了匈奴内部的分裂和矛盾,写了匈奴人对西域诸国的控制和压迫,写了那些被匈奴奴役的小国对大汉的向往和期待。信的末尾写道:“臣今得脱身西行,继续前往大月氏。沿途山川地理、诸国国情,臣皆记之,待归日呈上。”
刘彻看着她捧着帛书微微发颤的手指,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张骞还活着。”他说,“朕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卫安妍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眼中那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张骞的记载——持节不失,万里跋涉,十三年后终于回到长安。那个“凿空西域”第一人,此刻正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为了大汉的将来而跋涉在风雪之中。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张使君此行,必能成功。”
刘彻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那日傍晚,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晚霞的时候,卫安妍忽然觉得一阵头晕。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靠在刘彻肩上缓了缓,才觉得那阵晕眩慢慢过去。
刘彻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安妍,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朕看你脸色不太好。”
“臣妾没事。”卫安妍摆了摆手,正要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猛地捂住嘴,侧过身去干呕了两下。
刘彻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扶住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安妍!你怎么了?朕叫太医——”
“不用。”卫安妍按住他的手,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有些虚弱但温柔的笑容,“臣妾真的没事。臣妾只是……有了。”
刘彻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又看了看她另一只手轻轻覆着的小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陛下,”卫安妍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您又要做父亲了。”
刘彻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呼吸急促而滚烫,肩膀微微颤抖,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卫安妍被他抱得有些紧,但她没有挣开,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几个月了?”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有些哑。
“三个多月了。”她轻声答。
刘彻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肚子,伸手覆上去。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温温软软的,里面藏着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生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还有些哑。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朕?”
卫安妍低下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带,声音小小的:“臣妾想等稳一些再告诉陛下。而且……臣妾想看看陛下会不会自己发现。”
刘彻看着她低头绞衣带的模样,又气又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那一脸的傻气和她当初告诉他怀了刘据时一模一样。
“你这个——”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你这个坏东西。”
卫安妍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陛下喜欢女儿还是儿子?”她问。
刘彻想了想,认真地说:“朕想要个女儿。”
“为什么?”
“朕已经有据儿了。”他的手掌依然覆在她的小腹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朕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眼睛像你,鼻子像你,笑起来像你。朕把她捧在手心里,给她梳头,教她读书,等她长大了,朕给她挑天底下最好的夫婿。”
卫安妍看着他认真规划着未来女儿人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刘彻理直气壮地说,“朕从你怀据儿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晚风轻轻吹过,将院子里的柳絮吹得满天飞舞。刘据被春桃抱出来,看到父皇母后抱在一起,兴奋地拍着小手,“啊啊”地叫着,摇摇晃晃地朝他们爬过来。
刘彻弯腰把儿子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刘据坐稳之后,好奇地伸手去够卫安妍的肚子,小手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拍了拍,像是在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弟弟,或者是妹妹。”卫安妍握住他的小手,轻声说,“据儿要当哥哥了。”
刘据歪着脑袋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那个春天的傍晚,漪兰殿的廊下,一家三口坐在暮色中,等着一个新的小生命慢慢长大。柳絮飘在他们的发间,晚霞落在他们的肩头,春风吹过他们面前的石榴树,将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轻轻摇着。
而远处,春风正渡过玉门关,将大汉的旗帜一路向西铺展。张骞还在跋涉,卫青还在戍边,无数人的命运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缓缓展开。
但在漪兰殿的廊下,那些远方的风云都与此刻无关。
此刻只有春风,只有暖阳,只有一家人的笑声和一颗正在悄悄生长的小小的心跳。1
🥺 甜到扛不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