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长安,雪下得一场比一场大。
前几日的雪还没化尽,新一轮的雪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未央宫的殿宇压得低低的,檐角的冰凌挂了一排排,晶莹剔透,像是谁把琉璃敲碎了,又整整齐齐地镶在瓦檐上。
漪兰殿里炭火烧得旺,暖得像春天。
卫安妍靠在软榻上,看着春桃和刘嬷嬷一起把刘据裹成一只圆滚滚的棉球。小家伙五个多月了,胖得脸颊鼓鼓的,穿了三层棉袄之后整个人圆了一整圈,胳膊都弯不过来,急得“啊啊”直叫,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像是在抗议。
“好了好了。”卫安妍笑着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晃了晃,“穿这么多是怕你冻着,不许闹。”
刘据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发现反抗无效,只好认命地趴在她肩上,小嘴撅着,一脸不高兴。
刘彻从前朝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过来从卫安妍怀里接过儿子。刘据到了父皇怀里,立刻忘了刚才的不高兴,伸手去抓他冠冕上的旒珠,刘彻偏头躲开,他就抓了个空,委屈地“呜”了一声。
“你这个小东西,什么都想抓。”刘彻在他小鼻子上刮了一下,抱着他在软榻上坐下,顺手把卫安妍也揽进怀里。三个人挤在一起,炭火暖融融地烧着,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殿内安静而温暖。
“陛下,”卫安妍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兄长那边有信来吗?”
“有。”刘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今日刚到的。朕还没来得及细看。”
卫安妍接过信展开。卫青的字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了,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信上说陇西已经入冬,大雪封了路,匈奴人缩回了漠北,边境安稳了不少。他跟着都尉巡视了整条防线,把每一个烽燧都加固了一遍,还在几处要隘增设了斥候。信的最后写道:“今冬大雪,将士们烤火饮酒,倒也不甚苦寒。臣一切都好,勿念。据儿可会翻身了?”
卫安妍看到最后一句,弯起唇角,把信递给刘彻看。
刘彻看到最后那句,也笑了:“你兄长倒惦记据儿。回头让人画一幅据儿的画像给他送去。”
“兄长一定欢喜。”
说起卫青,卫安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兄长在陇西戍边,风餐露宿,信里却只拣着好的说,从不提半句辛苦。她虽然没去过边关,但前世读史书时,那些关于边塞苦寒的记载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心里搁着,她自然知道那“不甚苦寒”四个字背后是什么。
但她没有说。兄长选择的路,她只能支持,不能拖他后腿。
午后,刘据被春桃抱去午睡了。卫安妍坐在廊下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觉得一阵熟悉的、隐约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她微微蹙眉,伸手按了按胸口,等那阵不适慢慢压下去。
这种恶心她并不陌生。怀刘据的时候,最初也是这样的——闻到油烟味就犯恶心,清晨醒来时胃里翻江倒海。她靠在廊柱上,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九月初和刘彻圆房,至今已经两个多月了。月事……好像确实迟了许久。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廊柱,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张太医前几日来请平安脉,只说“皇后娘娘身体康健”,并没有诊出喜脉——也许是因为时间还早,脉象还不够明显。又或者……她自己也拿不准。灵泉水一直在喝,身体调理得极好,若是有了身孕,脉象本该比寻常人更早显现才对。
她想了想,决定再等些日子。等身体再给些更明确的信号,再告诉刘彻。
万一不是呢?
傍晚,刘彻在灯下批折子,卫安妍坐在旁边给刘据绣小袜子。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心思却有些飘忽。刘彻批了一会儿折子,忽然放下笔,侧过头看着她。
“安妍。”
“嗯?”
“你今天下午在廊下站了很久。”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卫安妍手上的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绣了起来,语气尽量平静:“没有,就是看看雪。今年雪下得大,臣妾想起去年冬天刚入宫的时候,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他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一样——脸色比平时微微苍白了一些,精神也不如往常足,连晚饭都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追问。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清晨,卫安妍醒来时,又是一阵熟悉的恶心涌上来。她侧过身,捂着嘴忍了片刻,等那阵不适慢慢退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睡在外侧的刘彻。
她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将那阵恶心压了下去。她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她弯起唇角,很轻很轻地笑了。
如果真的是她猜的那样……那这一次,她想等到孩子出生再告诉刘彻。
让他惊喜一下。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一直说想要个女儿,想要一个像她的小丫头,会撒娇、会缠人、会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的那种。
她想给他这个惊喜。
上午,刘彻去了前朝。卫安妍让人去请了张太医,说是例行平安脉。张太医提着药箱来了,照例诊了左手诊右手,捻着胡须沉吟了许久,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
“皇后娘娘,”张太医收回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臣再诊一次。”
卫安妍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张太医重新搭上她的手腕,闭目凝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大礼:“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日子尚浅,但脉象已经明朗。臣以数十年的医道担保,不会诊错。”
卫安妍坐在软榻上,手指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小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温柔而明亮的弧度。
“张太医,”她的声音很轻,“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陛下。”
张太医一愣:“娘娘?”
“本宫想亲口跟陛下说。”她抬起眼,目光温和而坚定,“过些日子,等胎像再稳一些,本宫自己告诉陛下。”
张太医看着她眼中那种既温柔又狡黠的光,不敢多问,躬身应了,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卫安妍独自坐在殿内,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尚未有什么动静的、温热的生命。她低下头,轻声说:“你来得正好。你父皇一直想要个女儿。你哥哥——你哥哥,他叫据儿,现在还只会在地上爬呢。等你出来了,就能跟他一起玩了。”
小腹安安静静的,但卫安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稳稳地跳了一下。
下午,雪停了。
刘彻从前朝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他在炭盆边烤了烤手,走过来坐在卫安妍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
“今日有人从西域回来,带了些稀罕物件。朕挑了这块玉,你看看喜不喜欢。”
卫安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白玉,形状像一颗饱满的桃子,玉质细腻,触手生温。她拿起来看了看,玉桃的底部刻着极小的两个字——“长安”。
“好看。”她说,将它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块玉传来的温润触感,“臣妾很喜欢。”
刘彻看着她握玉桃的模样,忽然伸手覆上她握玉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今日的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眉眼间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温柔和明亮,像是藏着什么好消息,想告诉他却又忍着不说。
“安妍,”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卫安妍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
“真的?”
“真的。”她将玉桃收进锦盒里,盖好盖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臣妾能有什么事瞒着陛下?”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那丝藏不住的笑意,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最好没有。”
卫安妍弯起唇角,将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陛下多虑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将整座未央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银白之中。远处的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横卧在天地之间的白色巨龙。
而在漪兰殿温暖的殿内,炭火静静地燃着,茶香袅袅地飘着,一个关于新生命的秘密,正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说给最该听的人。
那一天的雪,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