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利亚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走廊中央,目光从格拉多夫身上移到多雅妮娜身上,又移回格拉多夫。
“分配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散的琢磨,“他昨晚说要去分配点,还真去了。”
格拉多夫没有接话。祭刀还亮着,但刀尖已经垂到了腰际以下,既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递。多雅妮娜的视线在达达利亚和走廊深处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这个突然翻窗闯进来的执行官到底想干什么。
达达利亚把举着的手收回来,插回外套口袋里。他没有看那两扇被他撞碎的窗子,也没管肩膀上沾着的木屑。他偏过头,又一次看向走廊深处那道暗红色的拖痕。从走廊中段一直延伸到储物间门口,宽窄均匀,边缘带着织物摩擦的毛糙。
“那个。”他朝拖痕扬了扬下巴,“谁的血?”
格拉多夫貌似不想回答的样子。“这和您没关系。”
虽然仍不想配合,但好歹语气客气了点。多雅妮娜无奈叹口气。“大人并没有佩戴任何与身份相关的物品,应当只是以一位普通公民的身份站在这。按照规定,群众对战略后勤部的工作有监督的权利,应当给予相应的答复。”
格拉多夫的脑子明显没有多雅妮娜能绕。“给答复也不应该是现在啊,公告不说已经查封,不能进入了吗?”
多雅妮娜抓着格拉多夫的肩膀往后拉了拉,示意他继续处理刚刚的工作,格拉多夫在这太耽误事了。“你先去忙这里,我能处理。”
格拉多夫被多雅妮娜往后拉了一步,祭刀收回袖口,动作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情愿。他看了多雅妮娜一眼,面具下的目光带着询问,多雅妮娜微微偏了偏头,朝走廊深处扬了扬下巴。格拉多夫沉默了一拍,最终还是转身朝储物间方向走去,靴底踩过地上那道暗红色的拖痕,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走廊里只剩达达利亚和多雅妮娜两个人。
多雅妮娜等格拉多夫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重新看向达达利亚。她的姿态比方才放松了一些,但镜面面具下的目光依旧很稳。
“您刚才问的那些血。”她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冷而平,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正式,“是弗拉基米尔雇佣的非法武装人员的。他们盘踞在分部内,持械拒捕。尼古拉大人依据《战略后勤部处罚法案(新)》和《愚人众后勤纪律法(新)》中的紧急处置条款,在现场进行了裁决。”
达达利亚听着,没有打断。他注意到多雅妮娜用的词是“裁决”,不是“击杀”。
“十一个人。”多雅妮娜继续说,“全部是海屑镇及周边地区的在逃人员。有三个人身上背着通缉令,分别是抢劫、故意伤害和非法持有军械。另外八个人虽然没有正式通缉,但都有案底在册。他们的身份信息已经记录在案,等待进一步核实。”
达达利亚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抱胸。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拖痕。十一个人,拖成长长一条。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已经成型了,和他方才在窗外闻到的血腥味对得上。
“弗拉基米尔呢?”
“和另外三个投降的已收押。”多雅妮娜说,“他的案子涉及侵吞储备物资、倒卖国家财产、买卖公职、顶替在编人员,以及雇佣非法武装。目前关押在分配点。”
“为什么弗拉基米尔只是被关押,没有被杀?”达达利亚抓住字眼“关押”,万一战略后勤部的这些人玩文字游戏,到时候用“当时只说了关押又没说处罚”当理由给盖过去,那到时候找谁可都不管用。
“只有在目标执意反抗,发生武装冲突的情况下,监察人员才有资格进行现场处决。若无武装冲突,或目标选择投降时,目标不反抗需要按照程序审判,不然属于违反制度。”不过多雅妮娜也能听出来达达利亚想问的不是为什么没当场杀了弗拉基米尔,他想知道的是杀不杀弗拉基米尔。所以说完规定后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大人放心,以弗拉基米尔的罪行,铳决是注定的。”
达达利亚听完多雅妮娜的补充,沉默了一拍。他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来,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铳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至少比方才那种懒散的琢磨要认真了一些。
“公告上写的是‘已处决或拘留’。”达达利亚抬眼看向多雅妮娜,“弗拉基米尔属于‘拘留’那一栏。那他什么时候铳决?”
多雅妮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按程序,需要先完成全部审讯,案件彻底查到根,确认没有遗漏的共犯和未交代的赃物,再由尼古拉大人签发执行令。时间预计,大概在评选会议之后。”
“评选会议之后。”达达利亚把这个时间点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点头,“行。也就是说,在评选会议之前,弗拉基米尔还得活着。”
“对。”
“那他活着的时候,至冬堡那边会不会有人来捞他?”
多雅妮娜似乎有些不太理解达达利亚为什么会这么问,尼古拉和普契涅拉的立场直接挂钩,应该没人想碰第五席的蛋糕。嗯,没错,她和格拉多夫对尼古拉的身份仍旧停留在战略后勤部总指挥这层身份上,他们之前一直都在挪德卡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个第十席。“大概率不会。如果有的话也不算坏事,至少调查的速度肯定会更快些。”
达达利亚盯着多雅妮娜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插回口袋,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走廊深处的储物间方向。格拉多夫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磕碰的闷响,大概是他在整理那些堆在储物间门口的杂物。
“行。”达达利亚说,“那我走了。”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朝那扇被他撞碎的窗户走去。走到窗边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多雅妮娜一眼。
“你刚才说尼古拉在分配点。”
“对。”
“他今晚住哪?”
多雅妮娜微微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大人没有安排住处。按他的习惯,大概率是在分配点凑合一晚。”
达达利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单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落地时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声,然后脚步声朝巷子尽头走去,越来越远。
多雅妮娜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后,才转身朝储物间的方向走去。格拉多夫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摞单据,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走了?”
“走了。”
“他到底来干什么?”
多雅妮娜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下。“大概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这边是不是在做事。”
格拉多夫把单据摞好,站起身来,面具下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储物间墙角那几道暗色的抓痕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那他现在确认了?”
“应该确认了一半。”多雅妮娜说,“另一半要看两天后的评选会议。”
格拉多夫没接话,弯腰继续整理地上的东西。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和金属工具磕碰的细碎声响。
——
与此同时的至冬堡,格鲁波夫,桑多涅的工作室内。
哥伦比娅正一个人坐在桑多涅的工作台上,桑多涅说缺点材料去拿去了,让她在这等着。
“在这吗?让我好找呢。”一道男音传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道声音没有感情。或者说没有活人感。
哥伦比娅疑惑抬头,是多托雷32。等等!气息不对。哥伦比娅很少睁开的眼睛,这次猛的睁开来。半脸面具下的脸庞没有表情。
哥伦比娅身上的月矩力开始翻涌,她必须得跑。但32轻轻敲了一个响指,周围的空间开始混乱扭曲,进行着某种『修正』,只不过这个是持续性的。
不过哥伦比娅清楚这不是简单的空间扭曲,这是多种『命运』在同一片空间重叠产生的情况。如果自己贸然做出拥有一定影响力的动作,绝对会被无数的可能性撕碎。至于她为什么清楚,还得追溯到很久以前,但现在说这些也不重要。
哥伦比娅从工作台上滑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体内的月矩力平复下来。
“你只是她的一个提线木偶。”她的声音依旧空灵,但比平时低了些许。
“哦?看来你清楚『血主』的存在?”32站在门口,脸上终于挂起一丝微笑。
哥伦比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站在工作台旁边,赤足在石板上微微挪了半步,月矩力收束在体内,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不往外溢,但也随时可以破开。
“你在害怕。”32说。他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是一个人在读一份写好的实验记录。
哥伦比娅没有回答的意思,和这种能力与『命运』挂钩的敌人斗智斗勇没什么实际意义,你做的任何行为都可能是对方想要你做的,贸然爆发冲突反而会死得更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