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之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什么叫邪眼力量失控。
这是给卷宗之上,留给后世看的体面说辞。真相是,鲍里斯拿贵族特权当做挡箭牌的那一刻,就亲手为自己判了死刑。
“把尸体处理干净。”尼古拉淡淡下令,“现场不要破坏,物证继续封存。传唤沃雅妮莎的任务,照常进行。”
两名冬契军士兵面色凝重,迟疑着走上观众席,处理鲍里斯的遗体。丝绒座椅已经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
快要被压出大门的阿罗夏的余光一直在偷偷观察着,镣铐摩擦发出冰冷的哐当声响。他望着台前那道孤冷的身影,终于看懂了尼古拉的手段。这个人愿意走规则、走卷宗、走评议会的审判,可一旦有人要撕碎这套规则,他便会亲手撕碎那个人。
包厢之中,潘塔罗涅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低声轻笑,语气辨不清是赞叹还是感慨。
“这就是你的底线吗?尼古拉。”
剧场之外,风雪拍打玻璃窗,呜呜作响。场内的灯火依旧璀璨,可满座宾客的心底,已经被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风雪撞击着剧场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呜呜的风声混着场内凝滞的死寂,压得每一个人胸口发闷。
冬契军士兵从后来搞来一张足够大的厚布,将鲍里斯的躯体整个裹覆起来,暗红的血迹一点点浸透织物,在丝绒座椅上洇出一大片深色印记。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布料摩擦、镣铐碰撞,还有军官炭笔艰难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孤零零回荡在空旷剧场。
尼古拉灰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邪眼潜藏在衣料之下,方才那股腐败阴冷的气息正缓缓敛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还盘旋在空气里。
“我要安排的已经安排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他转向那名心神尚未平复的带队军官。
“属下……明白。”军官重重低头,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立刻分派人手执行命令。
二楼包厢,潘塔罗涅将杯中剩余的琥珀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他望着下方有条不紊处置现场的一幕幕,唇角笑意幽深。
“以规则之名行雷霆手段,既立住威严,又把所有麻烦抛给佐伦斯基和评议会。真是一手好棋……但支持方始终只是平民而已,为了平民阶级与整个贵族阶级对立,值得吗?”
侍从躬身:“大人,我们是否需要离场?”
“规划之中和预料之外的‘表演’都已经看完了,走吧。”潘塔罗涅抬手示意,目光落向舞台中央的尼古拉,随后转身离去。
尼古拉没有再多向场内任何人投去目光。恐惧、忌惮、惊疑,形形色色,却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所有人都刻意压低呼吸,唯恐自己的一举一动,成为点燃下一场风暴的引线。
他缓步迈步,靴底踩过舞台边缘的地板,避开地上散落的物证匣与卷宗,径直走向剧场侧后方的出口,但在途经一个位置的时候顿了一步才继续前行。没有吩咐护卫开道,也无需任何人随行。冬契军士兵下意识想要上前护持,瞥见他淡漠的侧脸,又硬生生停住脚步,只敢垂首伫立,目送他离去。
厚重的雕花门被两名负责守门的冬契军士兵推开。这两名冬契军,脊背之上生有一对翅膀。他们是风仙,冬契军的主要组成人员,不过编制之中也混杂有部分人类。
凛冽的风雪瞬间卷了进来,刺骨的寒风掀起他外袍的衣角,漫天细碎雪沫扑打在他的面颊。门外夜色沉沉,铅灰色的云层压满至冬的夜空,鹅毛大雪簌簌坠落。
尼古拉走入风雪之中,剧场的喧嚣与死寂一并被隔绝在门板之后。
身后隐约传来木门闭合的沉闷声响,将那一场震动贵族圈层的闹剧、杀戮与博弈,关在了建筑内部。风雪落在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霜,他孤身行走在空旷的石板街道,邪眼虽然并没有对他造成生命之类的反噬,但仍然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体力消耗。
说实话,他的各种改革制度以来,他还并没有过亲自视察居民的真实情况。和他的处境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战略后勤部指的不只是愚人众的军事后勤,是至冬整个国家的层面的后勤都属于尼古拉的范畴。
尼古拉无论是嘴上还是行为都过于直白,但不等于尼古拉是一个只会按规矩行事的呆子。以前还不是执行官的时候,尼古拉是真的有可能被那些贵族拉下台,他和贵族阶级基本完全对立,到时候死可能都是最轻的结果。如果不是普契涅拉明面上的扶持,尼古拉或许真的撑不到今天就要倒台,属于自身都有点难保的状态。
他还需要对内部进行改革,进行“换血”、换规。对外又还要塑造『公正』的标签。提瓦特对他来说是一个彻底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力量,陌生的种族,陌生的同僚,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就连普契涅拉他至今都无法完全信任,为了在这个世界活着,彻底改变这个国家,尼古拉不会像在和平年代一样抱有浓厚的理想主义。
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经是执行官了。虽然他还不知道执行官有什么意义,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整个国家的顶端。他不再像以前那般被动,他需要亲自了解城镇居民的生活情况,然后查腐,纠腐,灭腐,海屑镇就是第一站。
大雪无声覆盖石板路的坑洼,街灯的光晕被风雪揉得朦胧昏黄。尼古拉放缓脚步,任由冰凉的雪粒落满肩头与发梢,条纹器官如血管一般,一些能量顺着纹路流动。
晚上的至冬堡的广场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周围的房区窗户透出微弱暖光。尼古拉抬眼望向那些蒙着霜花的窗棂。
但有一点尼古拉觉得很奇怪,通过至冬历史来看,愚人众当年应该是血杀了大部分妖精贵族。且设立了皇都评议会来作为权力过渡,明显是有彻底抹除贵族阶级的意思的。但这些新贵族却不仅没有被砍掉,反而地位在慢慢上升,虽然主观上没有变化,但客观上已经在与皇都评议会抗衡了,不然自己也不可能收到批红木家具这种申请。
有人在帮助贵族,是现存的几个旧贵族复辟吗?但愚人众和女皇看不出来吗?是逃去挪德卡莱的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需要关注一下。
是外邦人?有人能活怎么久吗?
是现存或者是陨落的魔神?不排除相关可能。
或者……是愚人众内?『队长』恪守自身的道义,行事刚硬,但不排除这是“面具”;『博士』沉溺于实验与改造,对他有利的事情一定会做;少女始终笼罩在朦胧的歌声与谜团之下,心思无从揣测;『公鸡』精于朝堂权谋,长袖善舞,有能力搅动各方势力,他对自己的帮助也存在逻辑上的问题;『富人』虽然表面是贵族立场,但他只追逐利益,贵族只是他赚钱的工具,未必愿意耗费漫长光阴做这种回报率未知的长线布局。
『散兵』、『女士』二者看上去都没有动机,但人心莫测,没有什么可以百分之百笃定。
“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期当心是非口舌,稍有不慎,恐有血光之灾。不过也不必慌,我有法子帮你化解。”
尼古拉听到这话身体猛地顿住,不是因为那句“血光之灾”,而是对方的语言,对方的语言既不是提瓦特通用语,也不是偏向于俄语的至冬语,而是自己真正家乡的语言——中文。
尼古拉猛地回头,入目的是简陋的木桌支在街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落雪薄薄铺在罗盘、泛黄竹简之上。一身素色道袍的老者垂着眼,指尖轻搭卦签筒,方才那句流利的中文,清清楚楚钻进尼古拉的耳中。可这刚才有小摊存在吗?
他脚步没有向前踏出半步,依旧隔了数步的风雪距离。大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条纹器官开始异常的闪烁,灰黑色眼眸沉沉锁定那名算卦老者,用同样的中文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隔绝周遭风雪,防止旁人听见。
“你是谁。为什么会说这种语言。”
没有寒暄,没有感慨,开门见山,句句都是试探。
老者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眼角皱纹很深,指尖轻轻敲了敲罗盘盘面,罗盘指针在风雪里轻轻震颤,不停打转。
“因为我是璃月人,会说璃月语有什么问题吗?不必如此戒备。我并非循着你的踪迹特意赶来,只是恰巧在此摆摊谋生。”老者语气平淡,依旧使用中文作答。
尼古拉的手掌微微攥紧,执行官宽大袖口掩盖住指节的用力。他可没那么好糊弄,他也清楚提瓦特国家的专属文字和地球上的一些国家很像,比如几乎和俄语相同的至冬语。但再像也并非完全一样,还是存在发音不同,腔调不一的现象的,这个老者说的中文没有一点奇怪的腔调和发音,和中文一模一样。2
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