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单膝跪在地上,头盔下的面孔几近僵硬,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鞘,金属护指挤压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他飞快抬眼瞥了尼古拉一眼,又慌忙垂下头颅,半点不敢流露多余神情。
执行官甘愿以自身作为证人、接受评议会审判的表态,在外人听来是坦荡磊落,可落到执行命令的他身上,却是一桩烫手到极点的差事。
“遵、遵从执行官大人指令。”军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卡顿,连忙起身,抬手朝身后士兵挥下。
数名冬契军当即分列行动。两人快步走向侧廊,接管正被愚人众看守的阿罗夏;另外二人转身奔向后台通道,前去传唤沃雅妮莎到场接受笔录。余下士兵迅速拉起简易警戒带,将舞台下方的事故现场彻底圈护起来。
阿罗夏被士兵押着离开,冰冷的镣铐牢牢锁死他的手腕。他扭头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舞台方向,视线匆匆扫过观众席上的鲍里斯,最终落回尼古拉身上。心底五味杂陈,分不清是失望还是一丝侥幸。人已经被扣下,物证确凿在手,可尼古拉选择当众封存整件案子,还执意要把鲍里斯当众挑拨的言辞一并载入卷宗。既没有落入旧贵族的圈套,坐实权钱交易的流言,也没有直接将他放走。这一步棋,他完全摸不透对方真正的盘算。
观众席上,鲍里斯肥胖的身躯深深陷进座椅软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当众发难的嚣张气焰已然消散大半,双手死死攥住礼服丝绒扶手。周遭贵族投向他的目光,早已不是看热闹的猎奇,而是满满的疏离与观望。不少人不动声色侧身,刻意拉开与他座位的距离,谁都不愿被卷进佐伦斯基家族与执行官的纷争漩涡之中。
他心中又气又悔。因为家族和尼古拉的冲突,一时头脑发热,本想当众折辱尼古拉,到头来反倒给自己留下白纸黑字的诽谤记录钉在卷宗里。贵族的权力确实是大,但也只能感谢暗地里的事情。
且当着全场宾客的面,贵族的骄傲又不允许他低头服软,下颌紧绷,双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细碎的议论声再度在席位间蔓延,只是舆论风向已然悄然逆转。
“居然要全部归档,连佐伦斯基刚才那番话都要记进去。”
“执行官愿意亲自出庭作证接受问询,心里若是有鬼,大可不必做到这一步。”
“话也不能说得太满,毕竟是半路登临执行官之位,内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但鲍里斯这次确实太过鲁莽,空口无凭就当众泼人脏水。”
二楼包厢之内,潘塔罗涅倚着石质栏杆,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杯外壁,琥珀色的酒液随动作轻轻晃荡。眼底饶有兴致的笑意愈发浓重,他压低声音,近乎自语般呢喃。
“有意思……不惜把自己也摆上台面,借用评议会那套规则来自证清白。尼古拉,你究竟是太过爱惜自己的名声,还是另有别的谋划。”
身侧侍从垂首侍立,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舞台边缘,冬契军士兵用绒布小心翼翼裹好那把锉刀,放进密封物证匣,重重盖上封条。带队军官取出皮质卷宗与炭笔,当着全场众人的面落笔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剧场里格外清晰。
写完一段文字,军官抬眼望向尼古拉。
“大人,人犯与物证稍后将带回治安部封存扣押。沃雅妮莎小姐已经由士兵前去传唤。今晚相关人员的笔录,是就地在剧场完成,还是转移至治安部进行?”
尼古拉站在舞台灯光之下,灰黑色眼眸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掠过面色难看的鲍里斯,又落在被镣铐束缚的阿罗夏身上。
“执法流程该如何走,你们心里自有定数。除了已经被拘捕的那人,其余相关人员,按规章办理即可。”他话锋陡然一转,视线直直钉在那名旧式贵族身上,“另外,为避免日后有人说我事后篡改说辞,把鲍里斯一并带走,完成书面陈述。”
鲍里斯粗重的喘息从咬紧的齿缝间不断溢出,脖颈堆叠的肥肉随着剧烈起伏不停颤动,缀满金线的礼服领口都被挣得微微撑开。尼古拉这分明就是准备咬着这件事情不放了。
他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体,慌乱扫视四周。身旁的贵族有的低头假意整理手套,有的扭头避开视线望向舞台,没有一人愿意与他对视,更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半句公道话。
也是,在座的贵族都清楚,现在的尼古拉不只是一个管外勤的。除了鲍里斯这种犟种,没多少人想和尼古拉其正面冲突。
鲍里斯心里明镜一般。一旦跟随冬契军去做书面陈述,今晚这番当众攻讦的言论便会永久留存于卷宗,往后随时都能被翻出来大做文章,佐伦斯基家族积攒的颜面将彻底蒙尘。
可此刻剧场之内遍布冬契军士兵,尼古拉手握执行官权柄,若是公然抗拒传唤,便是蔑视、对抗治安律令,结局只会更加不堪设想。
“简直荒唐。”鲍里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音量早已不复先前的张扬,只剩下色厉内荏的挣扎,“我仅仅是提出合理质疑,你们竟要传唤一名贵族接受笔录?”
这句话落下,附近的愚人众、贵族、冬契军士兵乃至普通观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至冬,就算是下层民众大部分也都清楚,尼古拉最厌憎的,便是“贵族”这两个字。
几乎就在话音消散的刹那,尼古拉只觉心脏传来刺痛,从来没有多少变化的眼神,多出了一丝锐利。以尼古拉为中心,周遭空气骤然变得潮湿起来。他并未动用本身的冰元素力,催动的是邪眼之中流淌的力量。由魔神残渣锻造而成的邪眼,力量本质与神之眼截然不同。
压抑感瞬间笼罩整片剧场,气温忽冷忽热剧烈波动,空气中慢慢弥漫开一股腐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心理素质稍弱的宾客耳边,仿佛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哀嚎、哭泣与怨毒的嘶吼。
无数的水蛇从尼古拉身边钻出,以最快的速度缠绕住鲍里斯的身体,随后就是咔嚓咔嚓的骨折断裂声,但鲍里斯没有叫,因为喉咙是第一个被硬生生勒断的地方。
凄厉的骨裂闷响被彻底封死在鲍里斯断裂的喉咙里。肥胖的身躯猛地在座椅上剧烈抽搐,金线刺绣的礼服被水蛇坚硬的鳞甲绞得撕裂开一道道口子,皮肉被尖锐的蛇牙划破,暗红的血液顺着座椅的丝绒布料汩汩往下流淌。不过数息功夫,缠绕他身躯的水蛇便如同潮水一般退散,哗啦散作一地飞溅的冷水,重重砸落在地板上。
鲍里斯重重歪倒,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方才还满是怨毒的眼神彻底失去神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宾客,此刻连呼吸都尽数屏住。方才还只是朝堂博弈、卷宗与证词的拉扯,转眼之间,一条鲜活的贵族性命,就这么在众目睽睽的剧场观众席上,被生生剥夺。
带队的军官浑身一震,手中的炭笔“啪嗒”脱手摔落在卷宗皮面上,黑色炭屑在已经写满字迹的纸页晕开难看的污渍。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头盔之下的脸色惨白如纸,握着佩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冬契军的士兵们也纷纷绷紧身体,长枪横起,却没有人敢上前半步。
被镣铐锁住的阿罗夏浑身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预想过审判、流放、甚至牢狱酷刑,却万万没有料到,尼古拉会直接在满场贵族宾客面前痛下杀手。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二楼包厢。
潘塔罗涅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酒杯在指尖稳稳停住,琥珀色的酒液晃出一圈涟漪,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脸上玩味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更深的权衡。同时,他也能确认尼古拉是真的对贵族反感。而他身侧的侍从吓得浑身发抖,险些跪倒在地。
舞台之上,尼古拉垂落的指尖还残留着邪眼涌动过后的湿冷寒气。
心脏的刺痛已然结束,邪眼并没有对尼古拉的躯体造成多少反噬。他微微垂着眼,灰黑色的眼眸没有半分动手之后的躁动,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仿佛刚刚夺走一条性命,不过是碾碎了一块挡路的碎石。
血腥味混杂着邪眼残留那股腐败的气息,在剧场之中缓缓扩散开来。他缓缓抬眼,视线扫过一片死寂的观众席,扫过那些面露惊恐、纷纷向后躲闪的贵族与富商。
“律法的权威,哪怕是神明,也不容半点亵渎。”
尼古拉的声音不高,透过剧场空旷的穹顶,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没有暴怒,听上去近乎平静。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名已经吓得手足无措的军官身上。
“记录下来。佐伦斯基·鲍里斯,当众蔑视治安律令,妄图以贵族身份豁免质询,邪眼力量失控,当场殒命。”
军官喉结狠狠滚动,嘴唇哆嗦,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执行官大人。”他弯腰慌忙捡起地上的炭笔,指尖抖得厉害,落笔好几次,笔尖都险些戳破皮质卷宗的纸页,生怕自己惹到这个执行官也会殒命。3
好带感,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