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瓦斯伸手想要扶她。
雅珂达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刚刚的暴力还残留在神经里,本能的戒备不会因为对方身着愚人众制服就立刻消散。但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是这一次太近了。她很快稳住心神,咬着痛,借着对方的力道,挣扎着站起身。
腰间的钱袋还牢牢系着,万幸刚才混乱之中没有被扯走。胸口,那份来自后勤部外勤的凭证依旧紧贴心口。
塞瓦斯将雅珂达扶起后,微微蹲下身,示意雅珂达爬到背上来,雅珂达迟疑了一会。她不知道愚人众纪律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刚才这几人随便说别人是盗宝团就给别人毙了,加上那些不好的传闻让她在寻求愚人众帮助的选择上迟疑了,但事已至此,就算她想跑也不可能跑得过子弹。
雅珂达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爬上去。感受到身体被抬高,雅珂达生怕自己掉下去,赶紧抱紧塞瓦斯。她身体轻轻晃动,冷风穿过衣服的破口,不断侵袭伤痕累累的躯体,但她忍住没叫出声。
雅珂达爬在塞瓦斯的背上,望着飞速向后退去的苍茫旷野。劫后余生的后怕一阵阵席卷上来,可心底那团复仇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刚刚这场生死危机,烧得愈发灼烈。
她见识了荒原的恶,也亲眼看见愚人众武装的力量。
那些关于据点的可怖流言依旧盘旋在脑海。可方才,是这些她原本心存忌惮的人,间接救下了她的性命。
“抓好。路面颠簸。”塞瓦斯简短丢下一句,脚步稳步朝着据点大门行进。他没有多余的安抚,没有好奇的盘问,仅仅只是执行巡逻救援的任务。
风雪把远处营地的轮廓吹得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木栅栏越来越近,哨塔上的哨兵已经认出己方巡逻小队,抬手打出旗语,厚重的原木营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踏入据点围墙,呼啸的狂风便被高墙挡去大半。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豪华,围墙和内部的防区都是油钢板制成的,看样子还是从荒原上捡的那些铁箱子改的。不过也正常,这只是一个营地,不是一个合规房区。
营地内部一派忙碌的景象。成排的木板营房整齐排布,成堆的粮草、御寒毡毯、战地药剂一箱箱堆叠,戴着差不多徽记的劳工、士兵往来穿梭。马蹄敲击夯实过的冻土,推车轱辘滚动,远处还有工匠敲击金属的叮当脆响。
随处可见冻伤、带着旧伤的流民,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排队领取热汤与粗面包,并不全是凶神恶煞的战士。
还有那边……
雅珂达伏在士兵肩头,目光无意扫过营地的一个角落,那里的画面格格不入。一个明显是武装成员的女性愚人众居然在和一群孩子打闹?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是听别人说的,雅珂达肯定是不会信的。
“喂!萤术士!别放你的飞萤出来!”
一个隶属于先遣队的雷萤术士正和几个孩子跑来跑去的抓天上飞着的雷萤,一个属于医疗人员的女性愚人众见到这情况赶紧想出来阻拦。
“没事的卡捷娅!这种饲养的飞萤没指令不电人的。哈哈!我已经抓了两个了,我肯定是这些小孩里抓的最多的!”萤术士明显不在意,被称为卡捷娅的女性愚人众无奈叹了口气,注意到这边的三人赶紧小跑过来。
“瓦列杨,遇到什么事了?”
瓦列杨指了指塞瓦斯背上的雅珂达。“我们带回来了一个流民。对了,我在路上打死了一个‘盗宝团’,麻烦传给总指挥,谢谢。”
卡捷娅自然能听出“盗宝团”说的肯定不是盗宝团,这算是挪德卡莱后勤部这边的一个黑话了。她无奈的摇摇头。“尽量别这样,被挪德卡莱官方查到蛛丝马迹我们可不好交代。”
旁边的伊戈尔不屑的说:“那些废物连自己的治安都管不了,还查这些?什么所谓的自治权?我看分明就是有人要分裂国家。”
“伊戈尔,注意你的言行。”瓦列杨瞥了一眼伊戈尔。
“诶?好可爱的小孩!”萤术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塞瓦斯身后,轻轻一击敲在他的手臂关节处。愚人众的训练再严格,面对这种突然的关节袭击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在塞瓦斯松手的一瞬间,萤术士立马两只手夹住雅珂达的胳肢窝抱起来。雅珂达本来就有伤,突然的坠落加猛地提起,拉扯到了伤口,她不自觉的咬牙“嘶——”了一声,身体也下意识僵硬。
瓦列杨发现情况后急忙阻拦。“佐菲娅!这孩子还有伤!”
被称作佐菲娅的萤术士刚想抱着雅珂达转一圈,但听到这话后赶紧刹车,还差点没站稳。塞瓦斯伸出还可以正常活动的右手拽住佐菲娅的领口,把她往前一拽,避免她带着雅珂达一起摔一跤。
卡捷娅赶紧接过雅珂达,轻轻摸了一下雅珂达的脑袋。雅珂达虽然还是有些恐惧,但这里的氛围和她想象中的差别太大了,她都怀疑这是不是表象,这些人会在看不到的角落虐待她这种孩童。
卡捷娅自然是不知道雅珂达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安抚了一下雅珂达后。卡捷娅毫不犹豫的敲了一下佐菲娅的脑袋。“上一边玩去,别吓着孩子。”
佐菲娅委屈巴巴的捂了捂脑袋,见卡捷娅抱着一脸不安的雅珂达走远,小声吐槽。“小气……”
瓦列杨见佐菲娅这个样子无奈摇摇头,扭头看了眼自己的两个同伴,示意他们先去修整。
待两人离开瓦列杨才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佐菲娅。“佐菲娅,我没记错的话,挪德卡莱主要应该是由特遣队负责的吧?你这个先遣队的,不去外国,驻留在挪德卡莱干什么?”
佐菲娅听到这个后,理直气壮的说。“上面安排我就过来,怎么了?还有,你们后勤部的还好意思说?你们占的这块地方就是我的侦察区域,还有一堆人在大范围巡逻,我侦查什么?你们午饭吃的什么?”
虽然佐菲娅说的挺合理,但瓦列杨并没有被绕进去。“你不能重新申请一个任务吗?”
佐菲娅果断摇头。“不要!好不容易才接到一个在家乡范围内又还安全的工作,我才不想换。”
佐菲娅指了指那群在抓飞萤的孩童。“并且我觉得我挺有带孩子的天赋的。”
瓦列杨无语的说。“你是说你拿战斗用的飞萤带孩子是吗?”
佐菲娅不服气的双手叉腰。“你懂什么?用你们后勤部的话说,应该是……一物多用!对秉持不浪费的原则一物多用!”
瓦列杨见佐菲娅这样也无奈的叹了口气。瓦列杨之前也是隶属于先遣队的,但后来因为任务中手臂受了伤才转到尼古拉的后勤部。三个人只有他拿铁铳,就是因为他手臂的伤不能够让他长时间手持近战武器战斗。
他了解,很多先遣队的成员都像佐菲娅一样,看着很抽象,但其实并不是职业素养不够高,而是太孤独。他曾经也是这样,加入后勤部,把很多憋在肚子里的话和现在的同伴说完后才慢慢正常些。
绝大多数先遣队成员在执行野外侦察一类的任务通常都要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上几年,在外国的甚至还要面临被组织遗忘,被他国灰色成员暗杀的风险,能在国内肯定是不想去国外的。
佐菲娅与营地的工作并不冲突,瓦列杨也能够同情“曾经的自己”,况且营地的营长也没赶他走,自己也没必要太较真。但瓦列杨还是提出了要求。
“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定时汇报营地的情况,也包括你。这样吧,你每天和巡逻队逛几个来回,协助我们工作的同时,你的侦察任务也可以交上去。”
听到还是要工作,佐菲娅的表情立马就垮下来了,但她能听出瓦列杨话里的意思,蹭吃蹭住可能被赶走。只好无奈摆摆手。“行吧行吧,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瓦列杨看了一眼天色。“快中午了,午饭后我们就走。”瓦列杨瞥了眼孩子那边。“收起你的飞萤,如果造成恐慌,按照后勤部的规矩处罚。”
佐菲娅撇撇嘴:“你们后勤部,怎么个个都这么较真。”嘴上抱怨,还是转身去收拢四散的雷萤。
另一边,卡捷娅半扶半搂着雅珂达,缓步穿过营地的通道。
同样是用大铁皮箱子做的医疗站就在前方,门口的棚布被寒风吹得鼓鼓作响,医疗站飘出草药煮沸之后微苦的热气。钢板与木板拼接的地面踩上去咯吱轻响,沿途不断有往来的劳工、士兵侧身避让,有人投来一瞥,大多只是扫过女孩满身破损的衣衫,便匆匆投入手上的活计。
雅珂达半边身体倚在卡捷娅臂弯里,伤口每随步伐晃动一下,就扯动一阵尖锐的钝痛。五角星轮廓的眼眸不住转动,将周遭一切尽数收进眼底。
方才佐菲娅嬉笑打闹、与孩童追逐的画面还在脑海回放。
和她一路听闻的、满是冰冷与残酷的愚人众完全对不上。可荒原上枪响倒地的地痞,巡逻人员毫不含糊的枪口,同样真实。
温暖与锋利,嬉闹与杀伐,就这么毫无违和地共存于同一片营地。这让雅珂达心里的戒备非但没有消解,反倒拧成一团乱麻。她忍不住暗自揣测:这份轻松和睦,会不会只是做给新来流民看的伪装?等到放下戒心之后,残酷的真相才会显露。
卡捷娅能感受到怀里少女身体始终紧绷,肩膀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用怕。”她的声音温和,却并不过分亲昵,是战地医护见惯了伤痕与惶恐之后,克制的体恤,“这里不会平白伤害你。但也不是可以肆意偷懒享乐的地方,一切都要守营地的规矩。”
掀开厚重的棚帘,医疗棚内的景象扑面而来。
数张简易木板病床依次排开,有的伤员裹着厚厚的绷带,安静躺着休养;几名学徒正分拣晒干的草药,研磨药粉;军医低头,正熟练为一名冻坏脚掌的劳工处理创口。空气中混杂着酒精、草药与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卡捷娅把雅珂达轻轻安置在一张空着的诊疗木凳上,示意她坐稳。
“坐着别动,我来处理你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