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风险依旧摆在眼前。
苔骨荒原,那是愚人众后勤据点的所在地。镇上不少流民提起那里,说法两极分化。有人说后勤部会分发口粮、衣物,收留走投无路的人;也有人窃窃私语,说进入据点的部分人,再也没有回来。有传言是被调去修筑工事,也有更可怖的流言,说会被拿去做某种隐秘的实验。
“复仇……”
这个念头又悄然爬上心头。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家园覆灭,亲人消散,仇恨像细小的冰碴,长年埋在她心底。她一路苟活,挨饿受冻,挣扎求生,支撑她熬下去的,正是那一份想要复仇的执念。
去据点,是机遇,也可能是羊入虎口。不去,手里的凭证便毫无用处,巨额摩拉在身上,迟早招来杀身之祸。
雅珂达抱紧膝盖,蜷缩在岩窟阴影之中,五角星形状的眼瞳明暗不定。
荒原的风越刮越烈,乌云缓缓聚拢,眼看就要落雪。不能久留此地,野外入夜之后,还有游荡的荒原掠食野兽。
她把钱袋牢牢系在腰间,塞进破衣服最内侧,将批示纸页对折,和金属徽标一同揣进贴身内衬,用布条紧紧缠好,牢牢贴在胸口。确认所有东西不会轻易掉落,她站起身,拍掉衣裙上的尘土与枯草。
没有别的选择。
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也总要去看一看。总好过在街头继续偷窃苟活,某一天冻死、饿死在街角。
雅珂达挺直单薄的脊背,辨认好方向,踏入苍茫辽阔的苔骨荒原。
荒原的路并不好走,冻土坚硬,地表遍布开裂的沟壑,时不时还有尖利碎石划破靴底。寒风毫无遮挡地横扫过来,割得脸颊生疼。她没有足够厚实的御寒衣物,不多时手脚便冻得发麻,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中途她数次停下休息,不敢把摩拉拿出来,只靠着那块甜麦饼残留的一点热量支撑体力。
许久之后,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出营地模糊的轮廓。那并非华丽堡垒,是一片由石块、加固木板与寒冰构筑的大型营地,高高的防御木栅栏、哨塔的黑影隐约可辨,甚至能隐约看见堆积如山的物资垛。
但是距离尚远,还有大段荒原横亘在她和据点之间,哨兵的视线覆盖不到这片起伏的荒坡,据点的守卫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雅珂达稍稍松了一口气,脚下不由得加快几分,只想尽早走到那片围墙之下。
就在她翻过一道低矮土梁的瞬间,三道黑影忽然从两侧枯灌丛后直起身,截断了她前进的道路。
是那夏镇的地痞。
方才在镇上,她接过愚人众外勤递来的钱袋时,就已经被这几双眼睛盯住。他们没有敢在城镇之内动手,忌惮愚人众外勤就在近旁,便悄悄绕出城,顺着她逃跑的踪迹一路尾随,就等着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旷野再下手。
三人身上裹着脏旧的厚毡,腰间别着短刀,脸上带着凶蛮的笑,慢慢向她围拢过来,封死了她后退与绕行的所有方向。
“小丫头,跑的倒是挺远。”为首的男人吐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唾沫,目光直勾勾扫过她单薄的身子,“别藏了,那袋摩拉,交出来。”
雅珂达浑身的血液骤然变冷,五角星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把双臂紧紧环在胸前,护住内衬里的徽标、文书,还有腰间沉甸甸的钱袋,脚步不住往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冻土硬块上,险些踉跄摔倒。
她想转身往据点方向呼喊求救,可距离太远,狂风会吞掉她的喊声,哨塔上的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老实交出来,还能留你一条小命。”另一个人往前踏出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别逼我们动手。”
细雪开始零零星星飘落,冰冷落在脸颊。雅珂达背靠光秃秃的冻土坡,前有恶徒,远处后勤部的营地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
雅珂达后背死死抵住凹凸不平的冻土,退无可退。三道人影缓缓收窄包围圈,靴底碾过干枯的草根,沙沙的声响在空旷荒原里格外刺耳。为首地痞的短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冷光一闪,映着飘落的碎雪。
“别装傻。镇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愚人众给了你一大袋摩拉。”男人狞笑着再往前逼近两步,“一个流浪小丫头,根本不配攥这么多钱财。识相点拿出来,我们转身就走。”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迂回,堵死她向两侧逃窜的路线。呼救是徒劳的。据点还远在数里之外,呼啸的北风会把呼喊撕得粉碎,哨塔上的哨兵只能看见遥远地平线上模糊的黑点,根本分辨不出这边发生的变故。跑,她已经长途跋涉,四肢冻得僵硬,体力早已透支,不可能甩开三个成年男人。1
看得我捏了一把汗
恐惧攥紧了她的喉咙,指尖止不住发抖。但那份深埋心底的恨意,却在此刻翻涌上来。
她见过死亡。见过家在烈焰中崩塌,见过亲人倒在冰雪之中,见过弱者的哀嚎被寒风直接吞没。求饶没有用处,就算她把摩拉全数交出,这些亡命之徒也未必会放她活着离开。荒原之中,掩埋一具孤女的躯体,不过是多一堆无人过问的冻土。
雅珂达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散开。她悄悄将右手探到身后,指尖摸索,抓住一块棱角锋利的冻石,石块边缘尖锐,硌得掌心生疼。
“不给?”为首男人眼神一厉,彻底拔出短刀,跨步直接朝她扑来。
凛冽的劲风扑面而来,雅珂达矮身猛地向侧面翻滚。冻土碎石刮破她破旧的衣袖,胳膊被棱角划开一道火辣辣的伤口,鲜血瞬间渗出来。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劈落,重重砍进身后坚硬的土层,迸出细碎土块。
“还敢躲!”
三人见状,不再言语,一拥而上。
一块石块被她奋力掷出,砸中其中一人的脸颊。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动作迟滞片刻,却没有倒下,只是被激怒,怒吼着挥拳砸向她。雅珂达瘦小的躯体在拳脚之间狼狈躲闪,不断后退,雪花落满她凌乱的头发。
一记重拳重重撞在她的侧腰。剧痛炸开,她踉跄着摔倒在冻土之上,胸口的布条一阵松动,徽标与纸页隔着布料硌着肋骨。腰间钱袋的绳结也被扯得移位。
“抓住她!把东西搜出来!”
为首的地痞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她的衣襟。
雅珂达挣扎着蹬腿踢向对方的膝盖,却被男人一脚踹开脚踝,整个人被按在冰冷的地面。冻土的寒气浸透单薄衣衫,几乎要冻透骨头。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五角星形状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砰——!一声铳响,离雅珂达最近的那个男人脖子瞬间炸开,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和血液飞溅。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莫名的恐惧与刺骨的寒冷在空气中流动。
几人身体僵硬的看向铳声传来的方向,是据点的巡逻小队,尼古拉对这种行为有过预料,所以特意有安排巡逻人员在据点进行巡逻。总共三个人,第一个人还保持着开铳的动作。第二个人扭头看了一眼开铳的那位。“瓦列杨,还是这么冲动。看给这些‘盗宝团’吓的。”
声音不大,但空旷的环境足够让声音传播到不远处几人的耳朵中。
“该死,是愚人众!”为首的地痞脸色骤变,虽然刚才的确被震住了,但他们也不是没杀过人,这点血腥的场景还不至于让他们腿软。
但身为这三人的首领,他还是有脑子的,第二个愚人众没瞎,不可能看不出他们只是地痞,“盗宝团”强行让他们从受保护人员的名单划掉。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雅珂达,不甘心地咒骂一声:“晦气!走!”
剩下两人不敢再逗留,收了短刀,转身钻入近处浓密的灌木丛,拼尽全力向着荒原深处逃窜,转瞬便消失在起伏的雪雾之后。
靴子踩踏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三个愚人众在雅珂达身旁停下。
端着铁铳的那位目光先扫过匪伙逃窜的方向,确认对方已经遁入荒野,才低头看向瘫倒在地的少女。
雅珂达浑身酸痛,胳膊、腰腹到处都是挫伤,掌心被冻石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雅珂达的眼神已经陷入呆滞,眼泪卡在眼眶里,不敢流出来,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是一个小孩,看到这么血腥的场景估计已经吓呆了。
她破旧的外衣多处撕裂,胸口缠绕的布条松松散散,差一点里面的文书和徽标就要滑落出来。
“你是从那夏镇来的申请安置人员?”第一个愚人众沉声发问,视线落在她胸前的那些东西上。
雅珂达反应了过来,撑着地面,艰难地想要爬起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疼痛。她颤抖着伸手,把快要散开的布条死死按住,防止凭证掉落。
“是……是我,雅珂达。”她的声音沙哑发颤,风雪冻得她嘴唇青紫,“我有批示,还有徽标。”
第三个愚人众刚才站在尸体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才走过来。没有贸然触碰她贴身的物件,只是伸出手示意她不必强行动作。
如果这个时候去翻一下尸体的兜,就会发现多出了两枚盗宝鸦印。
“我是巡逻人员塞瓦斯,不必勉强,匪徒已经逃入荒原,大雪会掩盖踪迹,暂时不好追击。”他也看出了雅珂达的精神不对,眉头微蹙,不过他没开口说些什么,刚才的第二个愚人众倒先对瓦列杨说。“我都说了不建议开铳,回去你自己领罚。”
瓦列杨翻了个白眼。“下次人头让你?伊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