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点半左右。
挪德卡莱的那夏镇街巷喧嚣杂乱,高低错落的房屋挤在街道两侧,商铺的帆布招牌被凛冽的海风扯得哗哗作响。街边小吃摊腾起热腾腾的白雾,烘烤面食与蜜渍浆果的香气漫过石板路面,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这里鱼龙混杂,没有严苛的城规管束,却也藏着无数为温饱挣扎的流浪者。
一身衣衫单薄破旧,脸颊被北国寒风冻得泛红的小女孩趁着摊主转身招呼客人的一瞬,飞快探手,将用油纸裹好的一块烘烤甜麦饼揣进怀里。指尖刚触到温热的面饼,金属餐盘磕碰的脆响便暴露了她。
“小偷!站住!”
粗粝的怒吼骤然炸开。小吃店的壮汉摊主抄起擦灶台的抹布,大步跨过摊台,径直朝她冲过来。女孩心脏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扎进人流之中。
怀里紧紧箍着那份偷来的食物,麦饼的暖意隔着薄纸烫着肋骨。她瘦小的身躯灵巧地在来往商贩、挑担脚夫之间钻缝,靴子踩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碎石在脚下哒哒飞溅。寒风刮过耳畔,身后是摊主气急败坏的喝骂,还有路人诧异的侧目,几声看热闹的呼喝混杂在市井喧闹里。
“别跑!把吃的还回来!”
沉重的脚步声紧紧跟在身后,距离不断拉近。雅珂达慌不择路,侧身掠过堆放货箱的墙角,绕过悬挂着各式广告牌的立柱,刻意往狭窄的岔巷方向逃窜。冷风灌进她的喉咙,奔跑带来剧烈的喘息,胸腔一阵阵发疼。她不敢回头,只能够余光瞥见摊主魁梧的影子在街道上忽明忽暗。
她并不以作恶取乐,只是饥肠辘辘,实在拿不出一枚摩拉。可偷窃的窘迫、被人追赶的难堪,灼烧着少年人骄傲的心。哪怕正在亡命奔逃,羞耻与倔强依旧在心底纠缠,怀里那块甜麦饼,此刻沉重得如同一块石头。
街道两侧摊位上的小贩纷纷探头观望,有人避让,有人看热闹,没有人出手阻拦,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那夏镇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可怜人,饥饿与偷窃,在这里早已算不上稀奇的景象 。
眼看壮汉就要伸手抓到她背后破旧的衣领,女孩紧牙关,猛地一个急转,想冲入旁边的小巷。但衣领被另一个人抓住了,但对方也不是来帮老板的,那人还用力把要扑过来的老板推开,并厉声呵斥。“干嘛呢?!”
不过那人也只是个呵斥,没有贸然给任何一方定罪。
老板追了一路本就恼火,还被人推了一下,刚想骂粗口的脏话被憋了回去。只因为那人穿着皇都评议会和愚人众混杂风格的深绿色制服,整个地方,只有战略后勤部最高总指挥尼古拉的部下调配这套特制服饰。
第十席授徽的消息才刚刚传到皇都,还远未抵达这座边境小镇。镇上百姓并不认识执行官尼古拉本人,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他上任之后的变化。过去挪德卡莱申请物资援助,总要遭受层层刁难、百般推诿;尼古拉接管后勤部之后,只要灾情属实,大多申请都能得到批复,镇上的商贩也才能维持如今的经营。因此当地人,对后勤部的外勤人员多了几分容忍。
老板调整一下情绪,用稍微平静些的语气说。“大人,你抓着的这个……小孩,拿了我的甜麦饼不给钱。”
那个愚人众听到这话,斜视了一眼女孩,小女孩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其是一双星星眼,字面意思上的,眼睛有一圈轮廓,就像两颗五角星一样。但此时,女孩的眼睛充满委屈。“抱……抱歉……我实在是太饿了……”
老板听到这话后,刚想下意识骂出来,但想到眼前这位愚人众后,稍微调整了一下语气。“饿也不能偷啊,小时候就……”
“够了,不过是一块吃食。多少钱,我替她付。”愚人众不耐烦的说。
见这个愚人众愿意付钱,老板顿时真心的笑了起来。“哎呀呀,好说好说,虽然这一块饼只要350摩拉,但我追了……”
“掂量掂量自己的话。总指挥大人心怀体恤,不代表可以任你漫天要价。”这个愚人众明显没什么好脾气,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腰间铁铳的握柄之上,没有直接举枪对准平民,可威慑之意已然十分清晰。
老板顿时浑身僵硬,陪笑着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350摩拉就够了。”
愚人众这才收起铳,从口袋里摸出350摩拉递过去。“滚!”
老板谄媚的笑了笑,接过钱后,恶狠狠的瞪了眼女孩才转身离开,愚人众瞪了眼周围看戏的人。“看够了吗?!也滚!”
在周围人散去后,愚人众这才松开抓着女孩衣领的手,女孩刚想跑开,但被愚人众叫住。“等一下!”
女孩心里咯噔一下。也是,天下没有免费的甜麦饼。女孩在内心嘀咕。“这家伙绝对是要收天价报酬了,可复仇的事情该怎么办……”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身体略显僵硬的转过来,勉强憋出一个笑容,声音颤颤巍巍的。“雅……珂达。我叫雅珂达,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愚人众轻声复读了一遍。“雅珂达……”同时摸出一个小本子,不知道写了什么内容后,便把那一页撕下来,同时把一个同样包含皇都评议会和愚人众两种风格的徽标从口袋摸出,连同纸页一起递了过去。徽标并不厚,是那种方便多个携带的,想必雅珂达这种流民都会有。
“你可以拿着这两样东西去苔骨荒原的后勤营地寻求帮助,把两样东西都给负责人后,他们会给你新的特制衣服。从此以后,遇到困难都可以去后勤据点寻求帮助。”
雅珂达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愚人众会施以援手。愚人众见雅珂达迟迟没反应,但碍于对方是小孩,符合援助标准也不好发作。同时又摸出一袋摩拉递过去。“拿着!这还有8000摩拉。”
雅珂达回过神,本来就不敢相信,再加上8000摩拉。她害怕这是对方的陷阱,一旦自己敢拿,对方就会用自己抢东西为理由把自己打一顿,这种情况她也不是没遇到过。“真……真的是给我的?”
愚人众皱了皱眉,明显又开始不耐烦,干脆把东西全部抛过去。“问那么多干什么?拿着赶紧走!”
雅珂达反应过来,快速抱住那三样东西,抱得紧紧的。仿佛那三样东西是某种不抓紧就会消失的宝物,等雅珂达抬起头,那个愚人众已经走远了,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路人还在远处旁观。
雅珂达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确认自己没做梦后。雅珂达狼吞虎咽的把甜麦饼全塞进嘴里,抱着怀里的东西快速往城外跑。无论她想不想都必须去苔骨荒原,因为她手上有着8000摩拉和能获得愚人众无偿援助的东西,在城里待久了,绝对会有人来抢。流浪这么久,这点逻辑关系她还是清楚的。
雅珂达奔跑时,没注意到的是。在身后,有几个人早已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狠狠拍打着那夏镇城外的荒野。
雅珂达怀里死死搂紧纸页、金属徽标与沉甸甸的钱袋,甜麦饼的碎屑还残留在嘴角,仓促咀嚼带来的哽噎感卡在喉咙。她矮小的身影顺着坑洼的土路狂奔,破旧的靴子不断踢起碎石与干枯的荒草,身后小镇的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远方,渐渐化作模糊的嗡鸣。
她不敢放慢脚步。流浪多年,那夏镇的黑暗她早已领教。只要有人瞥见她怀中鼓鼓囊囊的钱袋,饥饿的流民、游手好闲的地痞,都会毫不犹豫扑上来抢夺,暴力与掠夺在这里是生存的常态。
被抵触的愚人众,也许更安全一些,至少刚才那个愚人众凶是凶了点,但不会随意乱伤人。不过他的馈赠太过烫手,留在城镇之中,便是怀璧其罪。
一路疾行,冷风灌入肺叶,跑至体力透支,她才踉跄着躲进一处风化岩的凹陷阴影里。四周荒草摇曳,远处苔骨荒原苍茫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铺开,灰沉沉的荒原连绵不绝,零星矮矮的针叶灌木散落其间。
雅珂达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小心翼翼松开手臂,低头端详怀中的物件。
那张从本子撕下来的纸页,纸张是后勤部专属厚实的麻浆纸,上面是简短的手写批示,字迹利落冷峻,标注着她的名字“雅珂达”,备注:雅珂达,符合边境流民救助合约,准许营地接收安置。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战略后勤部的独特印章,和那个愚人众的名字——阿纳托利。
雅珂达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但能确定,这应该是用于确认自己身份的内容。
那枚混合皇都评议会与愚人众纹样的薄金属徽标,冰凉光滑,纹路雕刻得一丝不苟,不算华丽,却分量十足,在阴天的微光下泛出哑光银灰。还有鼓鼓的皮质钱袋,绳索扎得紧实,指尖轻轻一碰,就能听见摩拉互相碰撞清脆的哗啦声响。
雅珂达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徽标,又飞快缩回,仿佛怕它会突然灼伤自己。
“为什么要帮我……”她低声喃喃,五角星轮廓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自从海钩帮覆灭后,她见过太多伪善。施舍一点食物,转头就要逼迫流浪孩童做苦役、甚至做眼线;假意伸出援手,最后只是把穷人当成可以随意驱使的棋子。8000摩拉,对一个街边偷窃麦饼的孤女而言,是近乎天文数字的财富。
那个愚人众的态度算不上温和,甚至全程带着明显的不耐,没有怜悯的柔声安慰,没有冠冕堂皇的说教,只是把东西一股脑丢给她便转身离开。
恰恰是这份毫无温情的粗暴,反倒让雅珂达心里的猜忌淡去了几分。若是圈套,大可以哄骗、诱骗,不必这般不耐烦。对方应该只是服从于某项工作做出的必要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