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宫殿之后,普契涅拉提醒了一句。“你并不是纯粹的后勤人员。你的实力,成为执行官后也是有可能去前线的,你最好提前扶持一位心腹来随时接替你总指挥的工作。”
尼古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普契涅拉又补了一句。“你现在也是执行官了,以前那些执行官会因为你身材不够格懒得理你。但现在不同了,你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的地位都和他们几乎相等,他们可能是为了下马威,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总之会找上门的,不要紧张。”
尼古拉倒也不急,只是安静听着,但能听进去多少就不好说了。普契涅拉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都讲了后才说。“该说的我也说了,我在皇都评议会还有工作,祝你顺利。”
尼古拉微微点头。“慢走。”
普契涅拉走后,潘塔罗涅便无缝接上对话。尼古拉意外,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潘塔罗涅居然跟了这么久,不意外是因为尼古拉一直有所察觉。
潘塔罗涅依旧是一副职业的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善良大度。“从战略后勤总管走到执行官之位,实在可喜可贺啊,「医生」。能身居这样的高位,足以证明你的才干,我想,女皇与统括官大人一定都十分看重你。”
尼古拉表现没有什么变化。“今天很晚了,恭喜的话改日吧。”
潘塔罗涅依旧笑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说的也是呢。不知「医生」明天可否有兴趣去科洛列夫茨基剧场欣赏演出?我请。”
尼古拉没有拒绝的意思,自己已经是执行官了,直面其他执行官是迟早的问题。况且,他虽然有普契涅拉的扶持,但他切切实实是靠实力上来的,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畏惧。
“几点?”
潘塔罗涅并没有因为尼古拉的直接感到意外,如果一个连同僚都不敢面对的人都能坐在战略后勤部最高总指挥这个重要的后勤位置上,那至冬可谓是真就完蛋了。潘塔罗涅想了想,便说出一个时间。“剧场一般在下午6点开始表演,我会提前预定好位置的。”
尼古拉点了点头。“明天见。”
潘塔罗涅依旧微笑。“明天见。”
寒夜的风雪扑打在至冬宫堡高耸的石墙上,呼啸的风声隔着厚重的石门被滤得低沉,如同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喘息。
潘塔罗涅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长袍下摆扫过积雪覆盖的石阶,很快便融进宫堡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偌大的宫堡前广场只剩下尼古拉一人。
晚九点过半,冰晶灯的冷光洒落下来,落在他制服的银扣上,映出细碎的寒光。那些与生俱来的灰纹还游走在他的脸颊与脖颈,方才授徽仪式上涌动的微光已经敛去,重新变回安静蛰伏在皮肤之下的暗色纹路。
他的左手虚虚握着那枚刚刚到手的水元素邪眼,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邪眼内部流转着幽蓝的水光,一股陌生却又极易掌控的力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血脉,和他身体里原生的冰元素力轻轻碰撞,旋即又归于平稳。
他抬起手,低头端详掌心的邪眼。邪眼这东西他熟,在伤兵营他见过不少因使用邪眼而被反噬的士兵。不过据实验数据,拥有神之眼的人能够大幅度降低副作用。尼古拉虽然能使用元素力,但他不清楚自己用这东西会不会有反噬。
尼古拉把邪眼收了起来,风雪卷着细碎冰晶打在他的脸颊,十九岁的青年微微眯起灰色的眼眸,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愚人众第十席「医生」的身份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他的实权始终还是战略后勤部的最高总指挥。相当于先得了权利,后得了名分。
但有了执行官的身份能避免很多麻烦,至少那些无聊的贵族应该不敢太明目张胆的骚扰自己了(不过尼古拉明显把“执行官”当成职业了)。
尼古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想来就算还有人想找自己的茬,也不会太过分。不然,他们以后连一颗晶石都不可能从尼古拉这批准到。
回到自己的宅邸,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
屋内壁炉烧得正旺,暖意弥漫整个厅堂。尼古拉的宅邸里面装修挺……阴森的。到处都能看到骨架,不是仿制品,是真真正正从活体生物身上剥下来的骨架,且都不是完整的骨架,或多或少都存在被某种东西劈砍或砸碎的痕迹。人的、妖精的、动物的都有,这些东西的作用就是威慑,时刻提醒来到这里的人,尼古拉是文官,但不等于零战力。
尼古拉脱下那件沉重的评议会制式大氅,随手套在一副骨架上面。那个骨架在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刺客,有个想当路易十六的贵族因为尼古拉拒绝了他的申请就想派刺客杀他,然后尼古拉家里就多了一个衣架。具体申请了什么尼古拉有些记不清了,总之浪费资源。
尼古拉走到书桌之前,伸手点燃桌上的冰晶台灯。柔和冷白色的光芒铺开,照亮摊开在桌面上厚厚的卷宗。
有战略后勤部尚未处理完的粮草军备调度、战地物资补给清单,有至冬境内几处战地医院的伤亡报告与药剂储备记录。
即便已经登上执行官的席位,属于他的旧有职责,并不会就此卸下。普契涅拉的提醒不是空话。他必须挑选一名足够可靠、足够狠,同时懂得守口如瓶的心腹,在他被调离、奔赴前线的时候,可以稳稳接住战略后勤部这一整个庞大的机器。
这个位置油水滔天,牵扯无数贵族、军部、愚人众各方利益,若是交到一个野心过剩,或是太过软弱的人手里,不用外人动手,内部就会分崩离析。但除了自己,还有谁会为了绝对的公平,不惜得罪所有势力?
尼古拉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灰色的眼眸垂落,目光扫过卷宗末尾一连串的人名。脑海里闪过几个部下的面孔。有忠于职守却太过心软的军医,有手段狠辣但贪欲过重的后勤军官,还有能力出众,却背景复杂,背后连着皇都某一派贵族势力的副官。
没有一个完全合适。想要一个完全忠于自己,不受外部势力裹挟,既能坐镇后方统筹亿万物资,又能在必要时刻下手干净利落的接替者,并没有那么容易。
“贵族制度简直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制度,依我看,那些吃饱没事干的贵族,就应该把他们的财产全部拿出来充盈国库。”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轻轻回荡。
他拉开抽屉,将那枚水邪眼从内袋取出,放在丝绒衬垫的木盒之中。幽蓝的水光在盒内静静流转。邪眼的力量很强大。但水元素,与他与生俱来的冰力,该如何融会贯通,还需要大量时间磨合。
“医生”这个代号。不单单代表军医的医术,女皇与皮耶罗把这个名号给他,必然还有更深一层的期许。救治,也代表处置;疗愈,亦等同于裁决。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门外是他贴身副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刚刚收到消息,今夜您完成授徽的消息,已经传遍皇都上层。短短数个时辰,已经有七封来自贵族宅邸的拜帖送来,还有三份礼物,都摆在前厅。另外,潘塔罗涅大人的侍从刚刚派人过来,再次确认了明日剧场的邀约,提醒您不要失约。”
尼古拉抬眼。来得比普契涅拉预料的还要快,不过也是,虽然授徽仪式没有公开举行,但消息绝对不可能隐藏。那些贵族的鼻子比狗还灵,几个小时就能得到消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贿赂、示好、打探。一群嗅到权力气味的人,已经蜂拥而至。他淡淡开口:“礼物全部送去物资部去,说这是贵族们为镇上无偿捐赠的物资。拜帖,除了必要公务往来,其余全部烧掉。告诉那些贵族,想要谈事,走战略后勤部正规公务渠道,不要私下登门。并且,我家里不需要这么多真骨‘衣架’。”
“是。”副官应声。
顿了顿,尼古拉又补充一句:“明天晚上剧场的邀约,记下。准备一套相对正式,但不要过于张扬的礼服。另外,消息传递一定要100%畅通,娱乐不能耽误公务。”
虽然潘塔罗涅的剧场邀约绝对也不是简单的娱乐,商人出身的他,每一次会面,每一句寒暄,背后都藏着算计与筹码。是试探,是拉拢,亦或是敲打,亦或者三者兼有。但谁让他不点明是有事情交代,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尼古拉才懒得和他看表演。
“明白。”副官领命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再度归于安静,只剩下壁炉木柴噼啪燃烧的轻响。尼古拉重新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今夜,他成为了愚人众执行官第十席。可仪式落幕,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他对外界的刻板印象还是太深重了。“走后门的”“市长先生养的狗”“伪君子”什么的,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是时候该整治舆论了。
窗外风雪依旧永不停歇,如同这片国度永无止境的前路。
他拿起鹅毛笔,蘸上墨,笔尖落在纸面,继续处理尚未完结的公务。灰色纹路在脖颈之下微微一闪,又归于沉寂。
一夜悄然流逝。
(作者的话:尼古拉在设定上,穿越前是不玩原神的,所以他不知道剧情,也不知道执行官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