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两周

“审判委员会同意将漏追诉线索移送检察机关，并建议对原精神鉴定启动重新审查。”书记员念完决定，会议室里无人接话。

余高远接过书面决定，先核对日期和签发人，再确认张德山移交的早期报案材料已经列入附件。

袁亦方的律师函也在当天送达，几名受害人分别签署委托，要求查明原鉴定形成过程。

外省鉴定机构随后发来确认函，说明具备刑事责任能力鉴定条件，也愿意接受有权机关正式委托。

三份材料从不同方向落到同一张会议桌上，滨江中院再也无法用个人咨询为由搁置申请。

检察机关收到线索后成立核查组，调取医院病历、公安委托书和原鉴定组人员的工作记录。

医院只交出零散门诊页，所谓长期观察没有连续护理记录，五名专家也无法证明每人都参加过检查。

原鉴定列出的数次发病日期，大多来自宋小光家属事后提交的一张情况表，没有同期就诊资料印证。

核查组据此作出重新鉴定决定，正式委托外省机构，法院负责提供已审案件中的相关证据材料。

余高远没有参与选择具体专家，只在移送目录上核对病历、供述、行为记录和原鉴定底稿是否齐全。

宋小光得知要被送往外省后拒绝在通知书上签字，声称原鉴定已经生效，任何人无权让他重做。

办案人员把拒签情况写入笔录，由两名见证人签名，随后依法完成转送手续。

外省鉴定中心没有给他安排单间，也不接受家属送来的罐头、香烟和私人药品。

鉴定人员先做身体检查，再安排连续观察，对睡眠、言语、情绪变化和日常活动逐日记录。

他们还分别询问家属、原办案人员和接触过宋小光的证人，核对每次所谓发作前后的具体表现。

整个过程持续两周，余高远只能通过正式函件确认进度，不能打电话向专家打听倾向。

这两周里，他每天照常参加合议庭、整理其他案件，回到办公室后再核对宋小光案的补充材料。

走廊里开始有人避开这个案名，也有人借送文件询问重新鉴定究竟是谁推动的。

余高远只回答程序已经启动，鉴定结果出来前，不对宋小光的精神状态作任何判断。

也有人当面讥讽他，说外省专家未必比滨江专家高明，折腾一圈只会让法院下不来台。

余高远把这些话留在办公室外，没有写进审理记录，更没有拿它们当成存在干预的证据。

张德山对他的态度也变了，过去一天要骂两次不着调，如今只检查材料是否按页码装订。

一天夜里，余高远加班到食堂关门，张德山从门外进来，把一只搪瓷杯放在桌角。

张德山说道：“茶叶泡过两遍，没什么味了，喝点热水总比空着胃强。”

余高远抬头问道：“您还没走？”

“我来拿明天开庭的提纲，顺路看你有没有把自己熬进医院。”张德山说道。

他没有问鉴定结果，也没有再劝余高远收手，拿了文件便离开办公室。

第二天晚上，桌角又多了一杯茶，杯盖下压着食堂剩下的两张馒头票。

余高远把票收进抽屉，没有追出去道谢，只在张德山需要的审理提纲上补齐了证据页码。

第十四天上午，检察机关打来电话，通知重新鉴定意见已经密封送达，要求法院派人办理签收。

余高远和书记员一同前往，先检查封口、编号和送达清单，再在收件簿上签下两个人的名字。

回到法院后，报告由张德山、主审法官和余高远共同拆封，任何人都没有提前取走副本。

报告共有二十七页，前半部分记载材料来源和观察过程，后半部分逐项回应原鉴定的依据。

鉴定组没有发现宋小光存在躁狂精神病的临床证据，连续观察期间精神活动保持完整。

对于原报告所列发作日期，新鉴定指出缺少同期病历、持续症状和相应治疗记录，无法得到医学支持。

结合案发前后的计划、选择对象、逃避追查和事后串联行为，鉴定组认定其辨认和控制能力完整。

最终意见写得清楚，宋小光精神状态正常，依法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报告还指出，原鉴定结论与现有客观材料严重不符，形成依据不足，不能继续作为责任能力判断基础。

余高远读到最后一页时，手抖了一下，纸边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张德山没有催他，只问道：“看完了吗，签收日期和页数有没有问题？”

余高远重新数过页码，回答：“二十七页，骑缝章完整，附件目录与实收一致。”

主审法官说道：“先复印工作件，原件入卷，检察机关那边还要根据新鉴定处理漏追诉问题。”

余高远问道：“早期报案材料的核查结果呢？”

“已经找到六名报案人，四人确认原记录内容，两人正在外地联系。”主审法官回答。

这意味着重新鉴定只拆掉了责任能力屏障，具体罪行仍要经过侦查、起诉和法庭审查。

余高远把报告装入卷宗，扣好文件夹，又在借阅登记上写下归还时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起身穿好外套，将工作副本放进带锁公文包。

办公室门打开时，走廊尽头正有人等待领取移送材料，宋小光赖以离开被告席的那张纸，已经失去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