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铭,宋小光的精神鉴定有问题,我要申请异地重新鉴定。”
余高远没有绕弯,电话接通便把五名专家签字和十余次发作日期说了出来。
陆则铭住处的电话装在房东客厅,他拿着听筒站到窗边,避开正在算账的房东。
“怎么的,余高远难道不想穿这身制服了?”陆则铭问道。
余高远握着法院值班室的电话,五秒后才回答。
“不想也得干。”
“先别摆硬骨头,你以什么身份申请,承办审判员还是线索核查人?”陆则铭问道。
“我是相关案件承办组成员,多份供述涉及宋小光,原鉴定被用来说明未追诉原因。”
“宋小光在起诉书里吗?”
“不在。”余高远回答。
“那你先面对一个问题,法院审理范围由起诉指控确定。”陆则铭说道。
“你不能拿审判权直接替检察院追加被告。”
“我没有要追加,我准备把线索和鉴定疑点正式写进审理报告。”
“然后建议检察机关依法审查是否另案处理?”陆则铭问道。
“对,同时申请调取原始病历和鉴定记录。”
陆则铭扯过桌上的法律工具书,翻到鉴定程序相关章节。
“医院给你看了吗?”
“没有,赵主任只让我隔窗确认宋小光住院,在联系单上写了病历待正式公函调阅。”
“这张登记保管好,它至少证明你去过、问过,也证明医院没有当场提供。”
“我已经放进工作记录。”余高远说道。
“你见到宋小光是什么状态?”陆则铭问道。
“能正常交谈,认识法院制服,护理记录写情绪稳定。”
“这些只能证明你见他那一刻的状态,推翻不了案发时责任能力鉴定。”陆则铭说道。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查异地重新鉴定。”
陆则铭翻了几页,问道:“原鉴定全部资料在你手里吗?”
“只有结论副本和五名专家签名,病历、观察记录、家属陈述都没拿到。”
“那你现在连原鉴定依据是否缺失都没查明,直接申请重做,院里一句材料不足就能退你。”
余高远把工作本翻开,纸页边角磨得发软。
“我会先请合议庭正式发函调取。”
“还不够,你得确认谁委托、送了哪些检材、五名专家是否共同检查过病人。”
“每一次发作日期怎么回溯,也要找到对应依据。”陆则铭说道。
“你能不能查到异地鉴定的程序条件?”余高远问道。
“能查,但我先问你,张德山支持你吗?”
“他允许我登记结论副本,也警告我可能被调出承办组。”
“这叫没有把门关死,离支持差得远。”陆则铭说道。
余高远没有反驳,电话线中只剩他翻动记录本的声音。
陆则铭收起惯常的玩笑口气,逐条说道:“你要给我两样东西。”
“第一,原始鉴定的全部资料,拿不到就要有正式调取和对方答复记录。”
“第二,找几个在滨江扛得住的人给你站台,至少有人愿意在程序文件上签字。”
“我去找谁?”余高远问道。
“主审法官、庭长、承办检察官,任何依法有职责的人都比你单独往医院跑强。”
“他们未必愿意碰宋家。”
“那你就先用卷内材料说服他们,别拿宋小光父亲的职位当证据。”陆则铭说道。
“十几份供述、缺失的另案编号和一页鉴定结论,这些才是你能摆上桌的东西。”
余高远在三项材料旁分别画了记号。
“异地鉴定能不能由法院直接委托?”他问道。
“要看案件所处阶段和鉴定对象是否依法进入审查范围,我得查当时适用的规定与本地做法。”
“如果必须由检察院提出呢?”
“那就通过正式意见把线索移送过去,让检察机关申请,别为了抢一步把程序做坏。”
余高远靠着值班室桌沿,看到墙上贴着司法人员办案纪律。
毕业夜的记过处分仍在档案里,他过去总觉得那张纸挡住了别人看自己的方式。
两年以后,他开始明白,记录并不只用来追究错误,也能阻止权力把已经发生的事抹掉。
“陆则铭,你来不来?”余高远问道。
“你现在就在叫我。”陆则铭回答。
“对,我在叫你。”
房东从客厅另一边看过来,提醒陆则铭长途电话费用要另算。
陆则铭朝账本方向点了点头,才对余高远说道:“谁让我是你同学。”
“程序我来查,滨江的材料和签字人由你去找。”
“我先拿原始记录。”余高远说道。
“别私自复制,借阅、摘录、归还都要登记。”陆则铭提醒道。
“我知道规矩。”
“你以前知道的规矩也不少,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陆则铭说道。
余高远没有发火,只回答:“这次我会做到。”
挂断电话后,陆则铭把通话费用记在当月生活账上,又从床底拖出装法律书的木箱。
他先查人民法院能否对未起诉人员直接委托鉴定,再查检察机关补充追诉和另案审查的衔接方式。
现成条文没有写异地精神鉴定四个字,实践资料也分散在司法鉴定和证据审查章节。
陆则铭列出委托主体、鉴定材料、鉴定机构和人员回避四栏,空缺最多的是外省机构联络渠道。
他写下张丽慧的名字,又用笔在名字外画了一个圈。
最高检可能掌握跨地区业务联系办法,也可能有各地司法精神病鉴定机构的公开目录。
陆则铭拿起电话本,翻到张丽慧宿舍号码,手指在号码旁停了一会儿。
程序条件尚未理清,现在找她只会把一个模糊难题推过去。
他合上电话本,决定先把能由自己查明的部分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