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众,我是张丽慧,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张丽慧站在最高检宿舍楼值班室内,手边放着长途电话登记单。
“方便,田淑珍案的起诉书刚交给主任。”陈一众回答。
“你主动提案名,看来这几天确实不轻松。”张丽慧说道。
“林怀民给你写信了?”陈一众问道。
“没有,我从周老师那里知道你打过电话,只问你是否把案子办完。”
张丽慧没有追问吴月娥的旧事,先让陈一众说能够公开交流的程序问题。
陈一众简要讲了证据拆分和量刑建议,没有提被害人住址与证人姓名。
“周老师最后说,重要的是说服我自己。”陈一众说道。
“这句话把你劝住了?”张丽慧问道。
“劝住一半,另一半是我把卷宗重新看完以后,发现最重的结论也要逐项落地。”
“周老师说得对,法律不能用来发泄情绪。”张丽慧说道。
她握着铅笔,在登记本空白处写下事实与愤怒四个字。
“可你的愤怒没有错,它能推着你寻找被忽略的伤害,只是不能蒙住判断。”
“我原先差点把围观者做的事全部算到四名被告头上。”陈一众说道。
“你最后删掉了?”
“删掉无法证明受指使的部分,保留他们直接实施和能够预见的后果。”
“那份起诉书经得起审查。”张丽慧说道。
陈一众没有接这句肯定,电话线里响起翻纸声。
“丽慧,你在最高检接触过实际启动审判监督的案件吗?”陈一众问道。
张丽慧写字的笔停在纸面,墨点渗进纤维。
“接触过内部案例汇编,也参与过几份申诉材料的初步核对。”她回答。
“真正纠正原判的多吗?”
“不多,能够启动的更少。”张丽慧说道。
“申诉次数多不能代替新材料,通常要有足以动摇原判基础的证据。”
“如果被判的人已经死亡呢?”陈一众问道。
“死亡不妨碍依法纠正错误,近亲属可以申诉,检察机关发现符合条件的案件也能履行监督职责。”
“先向哪里交?”
“原审法院、上级法院或者有管辖职责的检察机关都可能收到,具体还要看原判层级和材料情况。”
张丽慧把语速放慢,逐项说明判决文书、历次申诉和新证据来源记录的重要性。
“新证据如果只是一名多年后出现的证人,够不够?”陈一众问道。
“要看他证明什么,为什么过去没有出现,陈述能否被其他材料印证。”
“如果找到原审卷里没有完整记载的相关人员呢?”
“先固定身份、去向和当年接触案件的经过,不能因为他失踪过就推定他有罪。”
电话两端都没有说出杜晓辉,徐钊的名字却已停在两个人的工作本中。
陈一众问道:“你这两年一直在看这个程序?”
“从毕业论文到现在,没有停过。”张丽慧回答。
“杜阿姨给你回信了吗?”
“回了,她寄来判决书复制件和几页手抄线索。”
张丽慧说明材料已经通过个人来信流程登记,机关只批准了有限初查。
“南余县回函显示徐钊没有正式迁出记录,粮食供应在一九七九年停发,原因只写外出。”
“你已经开始查他了?”陈一众问道。
“按批准范围核对身份和户籍迁移,没有正式调原审全卷。”张丽慧回答。
“现有回函只证明迁移链条不完整,不能证明他逃跑,更不能证明与案件有关。”
陈一众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拉开办公桌抽屉。
“我这里也有杜晓辉案判决书复制件,是我父亲交给我的。”
“判决书里关于徐钊的表述,你核过吗?”张丽慧问道。
“只写接受过询问,没有询问内容,也没有列出对应笔录。”
“与你手里的版本一致。”张丽慧说道。
“我在滨江没有条件调南余县户籍档案,也不能拿办案身份查私人旧案。”陈一众说道。
“北京这边有跨地区核查渠道,但只能由机关批准并发函。”
张丽慧将已经完成的步骤说清,也划出不能越过的边界。
“我可以继续申请核查徐钊离开南余后的第一个落脚点,你在滨江留意合法进入视野的原始线索。”
“什么算合法进入视野?”陈一众问道。
“申诉人提交、单位正式移送、现办案件中依法发现,或者经批准协查取得。”
“不能因为我们知道名字,就把他塞进无关案件。”
“我明白。”陈一众回答。
张丽慧翻开手边的工作笔记,那里只写了公开程序,没有任何内部案情。
“我需要你把你那份判决书来源写清,复制时间不明就照实记。”
“陈凡交给我的,原件曾由杜国英保管,我会再问清复制经过。”陈一众说道。
“先别邮寄唯一材料,列目录和页面差异,挂号信也要登记。”
“你还是老习惯,先管纸从哪里来。”陈一众说道。
“纸的来路断了,纸上的话就容易被人质疑。”张丽慧回答。
陈一众看着抽屉里的牛皮纸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徐钊找到以后,否认与案子有关呢?”
“照样记录,核查不是为了逼出我们想要的答案。”
“如果他的陈述证明原判没错,我们也得接受。”
陈一众说了声知道,又问张丽慧下一步准备从哪里找。
“省城总站支局的旧邮戳已经核出,我会申请沿车站临时用工记录查第一个落脚点。”
“滨江这边,我查当年是否有从那座省城转来的临时工登记。”陈一众说道。
“先向单位报告用途,范围写窄,查不到也保留回函。”张丽慧提醒道。
值班员抬起手,示意长途通话时间将到。
张丽慧在电话切断前说道:“一众,我们从两个方向查,但每一步都留下手续。”
“好,谁先找到能够核验的东西,谁先通知对方。”陈一众回答。
听筒里重新响起忙音时,杜晓辉案仍未达到复查条件。
两座城市之间,第一条正式合作的线已经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