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再倒了。”夏英杰伸手按住酒瓶,掌心压在余高远的手背上。
余高远抽回手,酒瓶擦过桌沿,瓶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最后一杯。”余高远说着,又把杯子倒满。
夏英杰看了他片刻,收回手,将面前已经凉透的炒鸡蛋往旁边推开。
张丽慧坐在对面,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只记住了墙上挂钟指向的位置。
饭馆里的人已经散去大半,负责记账的同学正拿着纸条挨桌收钱。
陆则铭扶着陈一众从旁边经过,陈一众走路还算稳,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的外套还在椅背上。”张丽慧提醒陆则铭。
陆则铭回头看了一眼,见后面还有同学收拾,便说道:“先放着,我等会儿回来拿。”
陈一众抬手扶住门框,对张丽慧说:“你们也早点回去,校门快落锁了。”
“知道了。”张丽慧回答。
陆则铭扶着陈一众离开,饭馆里只剩几名帮忙收拾桌面的学生。
余高远又喝了半杯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径直走向门口。
夏英杰叫了他一声:“高远,你去哪儿?”
余高远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摆了两下,很快消失在门外。
夏英杰想追出去,脚已经离开凳子,又被负责结账的同学叫住。
“英杰,这边有两桌的钱没核清,你帮我问问是谁坐的。”
夏英杰只能留下,把座位名单拿过去,一桌一桌核对人数。
张丽慧把空盘端到柜台,顺便问清她们这一桌该补多少钱。
她付了自己的饭钱,又将余高远少交的两角放到记账本旁边。
夏英杰收拾完桌面,往门外看了几次,始终没有看见余高远回来。
“他喝了那么多,不知道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夏英杰拿起书包,语气里压着担忧。
“男生宿舍有人照应,他可能已经回去了。”张丽慧说。
夏英杰问道:“你跟我一起走吗?”
“我把饭盒洗完再走。”张丽慧指了指柜台旁边的铝制饭盒。
“留到明天再洗也行,路上已经没人了。”
“你先回去,我十分钟后走。”张丽慧把饭盒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夏英杰没有马上离开,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
“你是不是想避开余高远?”
张丽慧拿起抹布,回答:“他今晚对我有意见,你夹在中间只会更难处理。”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宿舍门口有值班室,林荫道两侧都是宿舍楼,我走那条路。”
夏英杰仍旧不放心,张丽慧又补充道:“十分钟后如果我没回来,你去值班室找人。”
“你这话听着更吓人。”夏英杰握紧书包带。
“只是留个时间,方便确认。”张丽慧说。
负责结账的同学还在柜台后清点零钱,饭馆老板也没有离开。
夏英杰最终点了头,临走前又叮嘱道:“你别走旧礼堂后面。”
“我走女生宿舍正门。”张丽慧回答。
夏英杰离开饭馆后,张丽慧把饭盒冲洗干净,放进布袋。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等分针又走过两格,才拿起自己的书包。
饭馆外停着几辆自行车,树边没有人影,通往男生宿舍的路也听不见动静。
张丽慧没有去找余高远,更没有改变提前选定的路线。
她沿着教学楼前的主路往回走,经过值班室时,确认里面还亮着灯。
刑事诉讼法课本装在书包内层,那张《事件经过说明》夹在最后一页。
校医室的值班时间写在另一张纸上,折好后放在她右侧衣袋里。
这些准备无法保证什么,至少能让她在事情发生以后保住事实。
转入女生宿舍前的林荫道时,四周的说话声已经听不见了。
路灯隔着十几步才有一盏,昏黄灯光落在水泥路上,照出斑驳的树影。
张丽慧走在道路中间,没有贴近灌木,也没有为了赶时间抄近路。
夜风带着潮气,从衣领和袖口钻进去,手臂上还留着体育课训练后的酸痛。
她放慢呼吸,脚步仍按原来的节奏往前,一步接着一步。
走到第二盏路灯附近时,身后传来了鞋底拖过水泥路的声音。
那个人走得不稳,几次踩到路边落叶,脚步却一直跟着她。
酒味借着夜风飘过来,混着汗味,距离也在逐渐缩短。
张丽慧没有跑,她把书包带从右肩移到左肩,让右手能够自由活动。
前面就是女生宿舍,值班室的窗户亮着,三楼走廊也没有熄灯。
身后的脚步加快了两次,随后传来余高远含混的声音。
“张丽慧。”
张丽慧停下,转身站在路灯覆盖的范围内,身体侧开半步。
余高远站在几米之外,衬衣领口敞着,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
他盯着张丽慧看了几秒,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还攥着那张毕业典礼流程表。
流程表已经被汗水浸软,折痕处裂开了一小块。
张丽慧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余高远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可以在原地说清楚。”张丽慧回答。
余高远没有停,脚下偏了一次,又重新站稳。
“最高检那个名额,凭什么给你?”
“名单由学校和接收单位审核,你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周老师也拿这套话堵我。”余高远抬高声音,“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对不对?”
张丽慧看着他说:“周老师已经向你出示成绩、答辩记录和实习鉴定。”
“陈一众放弃以后,那个名额本来该轮到我!”
“放弃名额不等于指定下一名人选,学校需要重新审核全部材料。”
余高远把手里的流程表揉成一团,纸张从他掌心露出几个尖角。
“你早就知道陈一众会放弃,所以你什么都没争,就在旁边等着。”
“我准备的是自己的论文、成绩和实习材料。”张丽慧说。
“你在南余县也早就算好了。”余高远又往前走,“方淑梅凭什么给你写那种评语?”
“评语由带教法官独立填写,丁院长负责审核,你可以向学校申请查验。”
“你每句话都拿程序压人。”余高远盯着她,“你就不能说一句实话?”
“你想听哪一句?”
“承认你抢了我的名额!”
张丽慧回答:“这句话不符合事实。”
余高远抬手指着她,手臂晃了两下,指尖始终对不准方向。
“你去了最高检,我去了基层法院,所有人都觉得你比我强。”
“单位分配无法决定一个人今后能做成什么事。”张丽慧说。
“你当然能这么说!”余高远喊道,“你已经拿到了最好的去处!”
女生宿舍值班室的窗帘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位。
张丽慧看见那处动静,心里重新确认了自己与值班室的距离。
她对余高远说:“你喝酒了,今晚不适合继续谈。”
“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余高远向前跨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两米,张丽慧将右脚向后撤了半步。
她说道:“你的出身和家庭压力值得理解,今晚怎么做由你自己选择。”
“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那就到这里。”张丽慧抬手指向男生宿舍方向,“请你回去。”
余高远没有让开道路,反而侧身挡住她前面的路。
“夏英杰也替你说话,她现在觉得我输不起,觉得我没本事。”
“这是你和英杰之间的事,不该由我回答。”
“都是因为你。”余高远说,“从南余县回来以后,她什么都听你的。”
张丽慧看着他:“英杰有自己的判断,她不属于任何人。”
余高远听见这句话,呼吸变得更急,手里的纸团被他扔到路边。
“你装什么清高?你早就知道我想留京,还故意踩着我往上走。”
“我没有义务为了你的愿望放弃自己的机会。”
余高远朝她靠近,酒气已经压到两人之间。
张丽慧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站住。”
余高远没有停,嘴里反复念着:“你把话说清楚,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已经说清楚了。”张丽慧看着他的双手,“不要碰我。”
余高远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