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毕业生按班级顺序入场,典礼马上开始。”
礼堂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提醒学生整理衣领。
张丽慧把借来的礼服扣好,和夏英杰一起走进礼堂。
台上挂着红色横幅,校长和几位院系领导已经坐在前排。
五个人的位置挨在一起,陈一众坐得笔直,陆则铭却一直低头整理袖口。
余高远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折过两次的流程表。
夏英杰侧身问道:“你昨晚又没睡好?”
余高远回答:“睡了。”
“那你怎么一直看流程表?”
“怕待会儿弄错。”
夏英杰还想问,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宣布典礼开始。
校长致辞用了半个多小时,讲到学校恢复招生以来的变化,也讲到毕业生即将进入各自单位承担责任。
张丽慧坐在台下,手掌放在膝上,听见周围有人悄悄翻动材料。
台上的每句话都带着时代留下的重量,台下的学生却已经在想自己的单位、宿舍和第一份工资。
典礼结束后,老师们在礼堂外和学生握手合影。
周一仆站在台阶旁,逐个叫住他们。
陈一众走过去时,周一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了基层别怕苦,先把卷宗和程序学扎实。”
陈一众回答:“老师,我记住了。”
“遇到难事别急着证明自己,先把事实弄清楚。”
“是。”
余高远走到周一仆面前时,周一仆看了他片刻。
“高远,你有才华,别把力气浪费在偏激上。”
余高远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后回答:“我会注意。”
“去了基层法院,少听议论,多看材料。”
“我知道。”
周一仆没有再劝,只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
夏英杰排在第三个。
周一仆对她说道:“英杰,做一个保护得了别人的法官。”
夏英杰眼圈发红,郑重回答:“老师,我会努力。”
“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承担别人的事。”
“我记住了。”
轮到陆则铭时,周一仆的神情松快了几分。
“则铭,嘴别那么贫,正事上有你的能耐。”
陆则铭立刻说道:“老师,您这句话我得记在毕业证背面。”
“少贫。”
“那我记在心里。”
周一仆被他逗得笑了,摆手让他站到旁边。
最后轮到张丽慧。
周一仆和她握手时,手掌停留得久了一点。
“小张,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张丽慧问道:“谁?”
“一个很多年前我教过的学生。”
周一仆看着她,继续说道:“他做事不声不响,每一步都踩得准。”
“后来他去了基层,做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张丽慧知道他说的是陈凡。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一众,随后对周一仆说道:“谢谢周老师,我会努力。”
周一仆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
“到了新单位,别忘了自己为什么学法律。”
“不会忘。”
合影时,五个人站在礼堂前排成一列。
陆则铭嫌余高远站得太直,伸手替他把肩膀往下按。
余高远抬手挡开了他。
“别碰我。”
陆则铭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说道:“今天毕业,别把照片拍成审讯记录。”
余高远没有回应。
快门按下,五个人的身影被定格在横幅下方。
下午,班里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包了两张桌。
桌面摆着花生、凉菜、炒鸡蛋和几盘肉菜,服务员把白酒瓶放到中间。
有人带来了收音机,歌声断断续续,几个女生已经拿着纪念册挨桌留言。
陆则铭举起酒杯,先敬周一仆和所有任课老师。
“以后我们五个人分到五个地方,谁先混出名堂,谁负责请客。”
夏英杰说道:“你先把第一顿饭的钱结了再说。”
“我去法律顾问处,工资还没发,先记账。”
陈一众回答:“你欠的账已经不少了。”
桌上笑声传开,余高远却没有笑。
他坐在角落,手边放着一杯酒,杯里的酒已经见底。
夏英杰侧身靠近他:“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回学校交材料。”
余高远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知道。”
“知道就别一直喝。”
“今天毕业,喝几杯怎么了?”
“你已经喝了不少。”
夏英杰伸手去挡酒瓶,余高远抬手把她的手推到一旁。
动作并不粗暴,力道却让她的手落回桌面。
夏英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余高远。
余高远没有道歉,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一众注意到这边,问道:“怎么了?”
夏英杰回答:“没什么,他喝多了。”
余高远放下杯子,说道:“我还没醉。”
陆则铭端着酒杯过来,站在桌边看了看他。
“高远,今晚大家都在,喝酒归喝酒,别把自己喝进医院。”
“你也来管我?”
“我管不了你,只是提醒一句。”
“提醒完了就走。”
陆则铭没有立刻离开,视线在他和夏英杰之间停了片刻。
夏英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
陆则铭收回酒杯,转身去和陈一众说话。
张丽慧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余高远的手放在酒杯旁,手指沿着杯口绕了一圈。
夏英杰没有再拦他,只把自己的饭菜往旁边挪了挪。
她的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不明白。
余高远低头看着酒杯,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喝?”
夏英杰回答:“我只是不想让你明天难受。”
“你现在也开始替学校说话了?”
“我说的是你身体。”
“学校把名额给了她,你也觉得应该。”
夏英杰没有接话。
余高远抬眼看向她:“你觉得她比我强,对吧?”
“丽慧的成绩和评语都在那里。”
“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影响名单。”
“可你站在她那边。”
夏英杰握住筷子,低声说道:“我没有站在谁那边,我只是在说事实。”
余高远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子,发出一声脆响。
张丽慧看见他的视线越过夏英杰,落到自己身上。
那里面有酒意,有压抑,也有从名单公布以后积下来的不甘。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
她右手放在桌下,手指收紧,随后慢慢松开。
体育课上练过的动作已经留在身体里,事件经过说明夹在课本最后一页,校医室的夜间值班时间也记在随身纸条上。
毕业典礼还没有真正结束,散伙饭也还在继续。
可张丽慧已经确认,那个时刻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