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慧,你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几件衣服还要不要带。”
张丽慧推开宿舍门时,夏英杰正蹲在床边整理木箱,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铺在床铺上。
窗台那只从家里带来的小花瓶已经装进报纸,旁边压着一张全寝室的合影。
张丽慧把图书馆还书凭条夹进文件夹,走过去替她看了一眼。
“北京那边冬天冷,厚衣服留下两件,其他的可以带回家。”
夏英杰拿起一件蓝布外套,翻看衣领,又放回床上。
“我妈说到了单位再买,家里这几件穿着也不体面。”
“刚参加工作,先看保暖和耐穿,体面可以以后再考虑。”
张丽慧说完,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去。
她的东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课本和笔记本各占一边,灰皮本藏在最底下。
剩下的物品只有两双鞋、一个搪瓷缸和几封还没有寄出的信。
夏英杰看着她的箱子,忍不住说道:“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少?”
“学校发的东西够用,其他物品带着也是增加负担。”
“你以后去了北京,宿舍里总要添点东西吧。”
“到了单位再按需要准备。”
夏英杰捏着那件蓝布外套,半天没有放下。
“丽慧,你知道余高远这几天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吗?”
张丽慧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衣角压平。
“他心情不好?”
“只说心情不好,也太轻了。”
夏英杰把外套放回箱子,抬头看向她。
“他跟我说了好几次,觉得自己被顶替了。”
张丽慧问道:“他有没有说清楚,谁顶替了他?”
“他说的是最高检的名额,可他看我的时候,话里又像在说你。”
夏英杰抿了抿唇,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摩挲。
“我跟他说,你的条件确实比他好,答辩成绩、实习评语都摆在那里。”
“他怎么回答?”
“他不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连饭也吃不下几口。”
夏英杰低头看着床上的合影,声音慢了下来。
“那种表情,我说不清楚,像是不服气,可又说不出自己哪里不服气。”
张丽慧把手里的毛衣放进箱子,抬眼看着她。
“他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跟你发脾气?”
“没有直接吵。”
“没有直接吵,和没有发脾气是两回事。”
夏英杰张了张嘴,手指从衣角移到了箱扣上。
“丽慧,他只是心里难受,我陪着他也应该。”
“陪着他可以,替他承担后果不行。”
张丽慧把箱子盖上,没有立刻扣紧。
“如果他跟你吵架,或者把分配结果带来的怨气撒到你身上,你不用替他兜着。”
夏英杰看着她,没有出声。
“你不是他的情绪垃圾桶。”
“我没有把自己当成那个。”
夏英杰的语气带了点急,像是在为余高远解释,也像在为自己辩护。
张丽慧回答:“我知道你没有,我只是提前提醒你。”
“你说话怎么总像在打预防针?”
“提前知道风险,才有时间准备。”
夏英杰看了她几秒,拿起床上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余高远在操场边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
她用指腹擦过照片边缘,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会做什么?”
“我只知道他现在承受着自己认定的不公平。”
“他会做什么?”
“这要看他愿意怎样处理。”
张丽慧没有给出更具体的答案。
她清楚余高远的压力来自哪里,也知道他的自尊已经被名单、议论和未来去向搅在一起。
他从村里一路走到学校,身后压着全村凑出的学费,也压着一家人等他出人头地的期待。
最高检的名额在他眼前落空,基层法院在旁人嘴里又带着几分可怜意味。
那些话落到他耳朵里,未必会变成对学校的质问,也可能先落到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
夏英杰把照片放进木箱,盖上那层旧毛巾。
“我会注意的。”
张丽慧看着她:“你不需要时时刻刻猜他的脸色。”
“可他是我对象。”
“对象也有自己的边界。”
夏英杰抬起头,眉眼里带着不理解。
“你对感情的要求怎么跟写规章似的?”
“规章至少能让人知道哪一步不能越过去。”
“那感情呢?”
“感情也一样。”
夏英杰没有继续问,她低头把木箱盖扣好,找出一根麻绳绕在外面。
宿舍楼道里不时有人经过,男生在门口喊着借相机,女生在走廊交换通讯地址。
有人拿着钢笔在同学的纪念册上写祝福,有人把毕业照贴在墙上,约好以后每年都要通信。
夏英杰听见隔壁宿舍传来哭声,抬头看向门外。
“大家都在说以后要常联系,可我总觉得一离开学校,很多人就见不到了。”
“见不到不代表关系一定结束。”
“你会给我写信吗?”
“会。”
张丽慧回答得很快,夏英杰终于露出笑容。
“每个月一封?”
“只要有事就写。”
“那你要是没事呢?”
“也可以写。”
夏英杰拿起钢笔,在自己的通讯册上写下北京学校的地址。
张丽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认真写下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接收单位和宿舍地址。
夏英杰凑过来看,念完后说道:“你连门牌号都问清楚了?”
“单位发来的通知上有宿舍区地址,具体房间要等报到后分配。”
“你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记住地址,寄信和找人都方便。”
夏英杰撑着下巴看她,语气带着笑。
“你以后到了最高检,肯定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别人忙着认新同事,你先找档案柜,别人忙着熟悉食堂,你先问材料怎么归档。”
“这能省下以后返工的时间。”
夏英杰笑了片刻,笑容又慢慢收了回去。
“丽慧,你说余高远会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被你顶替了?”
张丽慧把最后一件衬衣放进行李箱。
“名单上写的是接收单位,不能证明谁顶替了谁。”
“可他不这么想。”
“他的想法需要他自己承担。”
夏英杰望着她,像是第一次听见她把话说得这样重。
张丽慧扣好箱子,检查了两遍锁扣,又将灰皮本重新放回床下。
“英杰,你可以关心他,也可以陪他走过这段时间。”
“可你不用替他证明自己没有输。”
夏英杰垂下眼睛,轻声回答:“我明白了。”
这句话落下后,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走廊喊着借浆糊,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自行车铃。
毕业典礼还有三天,五个人即将走向不同的单位,曾经每天见面的生活也快要结束。
张丽慧拿出灰皮本,在邱阿桂名字下方重新写了一行字。
毕业典礼,三天。
她看着那几个字,把笔帽扣紧。
余高远接下来会怎样,她暂时无法确认。
能确认的只有一点,自己不会再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等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