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邱阿桂案开庭

“带被告人邱阿桂到庭。”法警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小法庭里的议论随即低了下去。

铁门向里打开，邱阿桂跟在两名法警中间走进来，脚上的布鞋沾着看守所院里的黄泥。

她比前几日又瘦了一圈，粗布衣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双手交握着贴在腹前。

邱阿桂没有往旁听席看，她走到被告席前站定，目光始终落在脚边那块开裂的水泥地上。

张丽慧坐在最后一排，夏英杰挨着她，陈一众和陆则铭坐在过道另一侧。

第一排正中坐着邱阿桂的婆婆，她身边挤着几名邱家亲属，几个人从进门起便没有停过咒骂。

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丁仲祥核对了邱阿桂的姓名、年龄、籍贯和家庭情况。

丁仲祥问道：“被告人邱阿桂，起诉书副本是否已经收到，内容是否听清？”

邱阿桂盯着地面，隔了片刻才回答：“收到了，听清了。”

公诉人起身展开起诉书，从案发时间、地点念到菜刀提取经过，又宣读邱阿桂到案后的认罪笔录。

公诉人说道：“被告人邱阿桂持刀砍击被害人要害部位，造成被害人当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公诉人翻到最后一页，继续说道：“本案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后果严重，建议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旁听席里响起一阵议论，几名大槐树村的村民互相递着眼色，长凳也被挪得接连碰响。

邱阿桂的婆婆偏过身，对身边的人说道：“我早说了，杀人就得偿命，她活不了。”

她说话没有收着音量，坐在后排的人听得清楚，邱阿桂却连头也没有抬。

丁仲祥敲了一下法槌，说道：“旁听人员不得议论，再扰乱秩序，法警可以将人带离。”

法庭先核对现场勘验记录、尸检报告和菜刀提取手续，邱阿桂对持刀杀人的事实全部承认。

丁仲祥问道：“被告人邱阿桂，你对公诉人宣读的认罪笔录有没有异议？”

邱阿桂回答：“人是我杀的，刀也是我拿的，这些都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后，第一排传来几声冷笑，邱阿桂的婆婆抬起胳膊，指着被告席骂了起来。

邱阿桂的婆婆喊道：“都听见了吧，她自己认了，还审什么，赶快把她枪毙！”

法警走到第一排提醒她坐好，丁仲祥再次说明法庭纪律，庭内才重新安静下来。

轮到辩护人发言时，李乡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起身向审判席提交补充证据目录。

乔至良案的材料还压在法律顾问所里，李乡衣领上的污迹也没有洗净，今天又站到了另一张辩护席前。

南余县法律顾问所里，能够独立承担刑事辩护的人不多，这个案子最终还是交到了李乡手中。

李乡说道：“辩护人对邱阿桂持刀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事实没有异议，但本案量刑事实尚未查明完整。”

公诉人抬头看向他，问道：“辩护人准备提交什么材料？”

李乡回答：“三份补充材料，均已在开庭前交由法院登记，形成经过和经手人员可以核查。”

法警接过第一只牛皮纸袋，将李秀芹的书面证言、询问记录和签字页送到审判席。

李乡说道：“第一份材料，是大槐树村村民李秀芹的书面证言，可以证明邱阿桂长期遭受殴打。”

他逐项说明收麦时的踢打、晒场上的耳光，以及去年腊月赌桌旁关于女儿抵债的谈话。

公诉人翻看材料后问道：“证人李秀芹与被告人平日关系如何，她的证言是否受到他人引导？”

李乡回答：“询问时有两名法院工作人员在场，亲眼所见与听闻内容已经分别记录，末页有证人手印。”

方淑梅坐在审判席右侧，将证言翻到更正处，向丁仲祥说明询问时间和封存登记编号。

丁仲祥核对以后说道：“法庭准许出示，证明作用待合议时结合其他材料认定。”

李乡取出第二份材料，邱阿桂的口述记录被装在新的纸袋里，末页的红色手印清楚完整。

李乡说道：“这份记录补充了被告人多年受虐、被害人赌博欠债，以及企图用女儿抵债的经过。”

公诉人问道：“被告人此前多次讯问均未提及这些情况，为何临近开庭才作出陈述？”

李乡回答：“她担心三个孩子被带来作证，也担心案情公开后，孩子无人照看并遭到报复。”

李乡转向被告席问道：“邱阿桂，这份记录是不是你自愿陈述，内容有没有人教你？”

邱阿桂终于抬起脸，看了一眼审判席，回答道：“是我自己说的，没人教我。”

李乡问道：“你以前为什么只说认罪偿命，不肯讲丈夫殴打和赌债的事情？”

邱阿桂把双手重新绞在一起，回答道：“我怕他们问孩子，也怕孩子以后没地方去。”

李乡把第三份材料递给法警，那份安置方案经过多次折叠，亲属签名和红色手印排在最后两页。

李乡说道：“三个孩子已有临时安置，亲属、生产队和公社妇女干部均留下书面意见。”

他继续说道：“被告人留在案发现场，始终承认杀人事实，补充陈述以后仍未推卸责任。”

李乡说道：“这份方案也能说明，她此前沉默的原因，以及她配合调查后对三个孩子所作的安排。”

第一排忽然响起木凳擦地的声音，邱阿桂的婆婆推开法警，站起来指向辩护席。

邱阿桂的婆婆喊道：“她杀了我儿子！她就该偿命！你们给她找孩子去处，就是想让她活！”

旁边几名村民也站起来，有人骂李乡替杀人犯说话，有人拍着长凳要求立即判处死刑。

后排的人被带着向前挤，法警拉起的麻绳歪到一边，书记员听不清庭上的话，只能停笔等待。

丁仲祥接连敲响法槌，高声说道：“肃静！法庭审理案件依据事实和法律，谁再起哄，立即带离！”

两名法警拦住邱阿桂的婆婆，另一名法警将越过麻绳的村民劝回座位，混乱持续了几分钟才平息。

李乡始终站在辩护席后，手掌压住三份材料，等书记员重新拿起笔才继续发言。

李乡说道：“被告人杀人应当承担刑事责任，辩护人从未要求法庭回避这一事实。”

他看向审判席说道：“可判处何种刑罚，还要查明犯罪起因、被害人过错、被告人案后表现和全部证据。”

李乡说道：“一把菜刀可以证明死亡怎样发生，却不能单独说明，一个人为什么走到了拿刀这一步。”

方淑梅低头翻开伤情照片，脸上没有显出变化，藏在审判桌下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衣角。

张丽慧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仍放在膝盖上，指甲已经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