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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陪审员的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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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将另行宣判,现在休庭。”

丁仲祥敲下法槌,书记员随即起身,法警将邱阿桂带离被告席。

邱阿桂走到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辩护席,又将目光投向最后一排。

张丽慧没有起身,只朝她点了点头,掌心留下的月牙印仍在发疼。

旁听席上的议论重新响起,邱阿桂的婆婆追到麻绳边,还在喊着杀人偿命。

法警拦住邱家亲属,李乡收起三份补充材料,逐页交给书记员核对。

张丽慧走出法庭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骂法院偏袒杀人犯,也有人追问三个孩子是不是真有人接走。

夏英杰抱着记录本跟在张丽慧身后,几次回头看向关闭的法庭门。

夏英杰问道:“丽慧,你说他们会怎么判?”

张丽慧回答:“证据已经进了庭审记录,接下来要看合议和审委会讨论。”

她没有说出死缓两个字,也没有给夏英杰一个未经决定的答案。

半个时辰后,参加讨论的人陆续走进二楼会议室。

两名人民陪审员也被请了进去,木门随后关闭,门外只留下值班书记员。

会议桌上摆着邱阿桂案卷,伤情照片、证言和安置方案分放在三个纸袋里。

方淑梅坐在桌边,左脸的肿胀还未完全消退,面前摊着庭审记录。

丁仲祥说道:“先谈事实认定,再谈量刑意见,谁有不同看法都说清楚。”

方淑梅把李秀芹的证言翻到签字页,又将邱阿桂的口述记录放在旁边。

方淑梅说道:“持刀杀人的事实没有争议,现在需要讨论的是犯罪起因和量刑情节。”

她把前年收麦、去年入冬和腊月赌桌三处时间写在纸上。

方淑梅说道:“李秀芹亲眼见到的两次殴打,与邱阿桂本人的陈述能够对应。”

“关于女儿抵债的话,李秀芹在赌桌旁听见过,欠条背面也留有相关字样。”

“伤情照片只能证明邱阿桂被捕时身上带伤,具体形成原因还要结合证言判断。”

陪审员刘大妈翻了几页材料,手掌一直按在起诉书最后一页。

刘大妈说道:“男人打老婆可以教育,但要是不判邱阿桂死刑,以后村里的女人是不是都要学她杀丈夫?”

屋里没有人马上接话,桌边的搪瓷缸冒着热气,窗外传来推自行车的铃声。

方淑梅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肿起的脸颊,随后把手放回庭审记录上。

方淑梅说道:“没有人说杀人不用承担责任,现在谈的是该承担到什么程度。”

“她受过的殴打要查,丈夫赌博和拿女儿抵债也要查,这些都是案子的一部分。”

刘大妈说道:“可人已经死了,死人也不能站起来替自己说话。”

方淑梅回答:“所以每一份证言都要核实,不能因为被害人无法说话,就把已经查清的事拿掉。”

刘大妈又翻到伤情照片,盯着那几处新旧不一的青紫看了许久。

她将照片压回纸袋,指着桌角的安置方案问道:“那三个孩子真的有人管?”

方淑梅把方案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查看亲属签名和公社见证栏。

方淑梅说道:“外祖母接大女儿,舅舅接两个年幼的孩子,期限暂定一年。”

“孩子的口粮由生产队核算,交给实际照看的人,公社妇女干部每半年核对一次。”

刘大妈问道:“纸上写了就一定能办成?亲戚家里也不富裕,过几个月不认了怎么办?”

方淑梅回答:“没人能保证往后不出问题,所以才要登记口粮、核对去处,还要留下经手人。”

“以前一句交给亲属,出了事便找不到责任,现在至少每一步都有名字。”

刘大妈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几个红手印,没有再坚持立即判处死刑。

坐在她对面的刘大爷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的旱烟袋也没有点燃。

丁仲祥问道:“老刘,你参加过几次刑事案件合议,这次是什么意见?”

刘大爷把烟袋放到桌边,先看了看伤情照片,又看向方淑梅脸上的掌印。

刘大爷说道:“我娘五十多岁上吊死的,就挂在我家老屋那根房梁上。”

桌边翻卷宗的声音停了,刘大妈也抬起头,没有出声打断。

刘大爷说道:“我爹喝了酒就打她,年轻时用扁担,年纪大了用拐棍。”

“村里人都说两口子过日子,劝两句就行,谁也没把她挨打当成大事。”

“她忍了三十多年,最后还是没活下去,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给我们留下。”

刘大爷抹了一把脸,声音已经沙哑。

刘大爷说道:“给她一条命吧,她没活路了才杀人的。”

“我妈要是能像她这么有胆量,也不至于挂在房梁上。”

刘大妈低头看着安置方案,过了许久才说道:“杀人总归不对。”

刘大爷回答:“没人说她对,可死刑一判,人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讨论从中午持续到窗外光线发暗,书记员进来换过两次热水。

有人认为被害人存在明显过错,也有人担心从轻判处会引起村民议论。

方淑梅把庭审材料重新核了一遍,每次意见绕回杀人偿命,她都要求先说证据。

她问长期殴打是否查明,问抵债言论能否印证,也问案后认罪该不该纳入量刑。

刘大妈最后一次发言时,已经没有再要求立即执行死刑。

刘大妈说道:“死罪能不能留一条活路,我听大家的,但三个孩子得照纸上管。”

多数人的意见逐渐靠拢,邱阿桂应当受到严惩,却不必立即结束生命。

至于该判死缓还是无期,会议桌上仍分成两种意见。

丁仲祥合上记录本,说道:“把两种意见都写清楚,材料还要往上报。”

会议结束时,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两个钟头。

木门打开以后,张丽慧仍站在走廊窗边,怀里抱着等待归档的材料目录。

方淑梅走出来,将会议记录夹在案卷中,没有向她透露讨论内容。

张丽慧问道:“方老师,补充材料现在送回卷柜吗?”

方淑梅回答:“先放到我桌上,明天还要再核一遍页码。”

她说完便沿走廊往前走,脚步依旧疲惫,脸上却少了进门前的紧绷。

张丽慧抱紧材料,跟在方淑梅身后,没有继续追问。

那架压在邱阿桂命上的天平,已经向能让她活下来的方向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