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得,律师为犯罪嫌疑人辩护,是在帮坏人说话吗?”
梁老师的问题落下,教室里先静了片刻,随后便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这是去南余县实习前的最后一个学期,课程也从法条讲解转向了实际办案。
梁老师刚讲完律师暂行条例,黑板右侧还留着颁布时间,1980年8月26日。
这部条例第一次从法律层面确认了律师的身份,也明确了律师在刑事诉讼中的辩护职责。
对后世的法学生而言,这些规定只是制度起点,对教室里的学生来说,却是一扇才打开的门。
赵建军最先举起手,站起来回答道:“当然不是,律师替人辩护,是职业要求。”
梁老师问道:“职业要求律师做什么,替已经犯罪的人找借口吗?”
赵建军张了张嘴,低头翻了两页课本,一时没找到能接下去的话。
前排一名女生举手说道:“也可能被告人没有犯罪,律师可以帮助查清冤案。”
梁老师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果事实清楚,被告人确实实施了犯罪呢?”
那名女生想了一会儿,回答道:“那就争取从轻处理,看看他是不是初犯、偶犯。”
后排有人接了一句:“证据都齐了还作无罪辩护,那不是睁着眼睛说假话吗?”
另一名男生反驳道:“律师也不能只看检察院怎么起诉,总要听被告人自己怎么说。”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多数人都知道答案应当是否定,却很难说明律师为何必须为被告人说话。
有人把辩护看成职业分工,也有人只在被告人可能蒙冤时,才认可律师存在的意义。
一旦面对确实实施了犯罪的人,那份认可便开始动摇,连语气都少了先前的坚定。
张丽慧低头看着课本,右侧页边写满了她重新核对过的条文和实施时间。
律师暂行条例才刚颁布,基层法律顾问处也才开始设立,许多人仍将辩护视为替坏人开脱。
这种观念不会只停留在课堂上,它会跟着他们走进法院、检察院和法律顾问处。
将来李乡坚持无罪辩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也会问出今天这句话。
梁老师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等教室里的声音落下,才再次开口。
梁老师问道:“还有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事实已经查明,也要保障被告人的辩护权?”
张丽慧将手从课本边移开,抬起来时,梁老师很快便看见了她。
梁老师说道:“张丽慧,你来说,律师为犯罪的人辩护,到底在维护什么?”
张丽慧站起身,手指搭在翻开的课本上,声音不高,字音却落得清楚。
张丽慧说道:“辩护权不是特权,是底线。”
教室里的翻书声停了下来,连刚才准备继续争论的赵建军也抬起了头。
张丽慧接着说道:“它从来不是给坏人的恩赐,它给每个人留下一道保障。”
“一个人有没有犯罪,应当由证据和审判确认,不能先给他定下身份,再决定他配不配说话。”
“即使罪名成立,他也有权质疑违法取得的证据,有权要求法院准确适用法律。”
“律师维护的也不只是一个被告人的利益,还包括刑事诉讼应当遵守的边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梁老师写下的辩护二字上。
张丽慧继续说道:“今天我们不让别人辩护,明天我们也可能失去被辩护的权利。”
“因为谁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站在被告席上。”
最后一句落下,教室安静了两秒,窗边那本被风吹动的讲义也被人伸手按住。
梁老师没有立即评价,只将粉笔放回盒里,抬手鼓了三下掌。
掌声不重,却让前排几名学生跟着拍起手,随后才从教室各处连到一起。
梁老师等掌声停下,对全班说道:“张丽慧讲到了辩护制度存在的根本。”
“法律不能只在我们确信对方无辜时才保障他,那样的权利,随时都能被人收走。”
“律师可以输掉一场辩护,却不能因为被告人受人憎恨,就放弃应当履行的职责。”
张丽慧坐回椅子,陈一众在前排转过头,隔着两张桌子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赞叹,也没有课堂争胜后的打量。
陈一众想到的是杜晓辉,那个直到被押赴刑场,还在说自己没有杀人的年轻人。
审讯时有没有人认真听过他的辩解,判决前又有没有律师逐项质疑过那些证据?
那份已经生效并执行完毕的判决里,是否缺少过一个本该站出来说话的人?
陈一众没有问出口,只朝张丽慧点了一下头,随后转回去记下黑板上的条例名称。
余高远也看了张丽慧一眼,手里的钢笔停在辩护权三个字后面。
他过去只觉得这个女同学踏实安静,偶尔能从卷宗里发现旁人漏掉的细节。
今天这番话却不只是细致,还需要当着全班人的面,把众人不愿细想的问题揭开。
余高远收回视线,在笔记下面添了一行字,权利不能依照好恶决定。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仍在讨论刚才的问题,赵建军还拉着同桌争论违法证据能不能采用。
张丽慧合上课本时,陆则铭从后排绕过来,伸手按住了她准备收起的讲义。
陆则铭问道:“张丽慧,你到底把刑诉法背了几遍?”
张丽慧翻开课本,露出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回答道:“这学期第三遍了。”
这句话没有搪塞,她确实已经从头到尾重新读过三遍,每次核对的内容都不相同。
第一遍校准法条,第二遍核对程序,第三遍专门整理律师能够行使的权利。
陆则铭翻了两页,对张丽慧说道:“你管这叫读书,书页都快让你分成卷宗了。”
张丽慧把课本拿回来,对陆则铭说道:“再过一个学期就要实习,多看一遍总能用上。”
陆则铭看向黑板上的辩护二字,问道:“刚才那些话,也是书上看来的?”
张丽慧扣好钢笔帽,回答道:“书上写了权利,为什么要有这项权利,得自己想。”
陆则铭没有再追问,只把她放在桌角的讲义递过去,转身去找陈一众。1
这个人有点没有边界感
张丽慧将课本收进书包,指腹从写着律师暂行条例的那一页轻轻擦过。
南余县还隔着一个学期,李乡的名字,此刻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课堂笔记里。
等李乡因为履行辩护职责被带走时,她希望这间教室里至少有人记得,今天为什么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