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的报纸,你全都要看?”
管理员按住登记簿,目光落在张丽慧写下的借阅日期上。
张丽慧回答:“先看政策和法制版,剩下的来得及再翻。”
管理员把钥匙从抽屉里取出来,对张丽慧说道:“合订本沉,你一次少拿两册,别把书脊扯坏了。”
张丽慧答应下来,跟着管理员走进里侧书库,将两册报纸抱回靠墙的位置。
从那晚记下杜晓辉案之后,她给自己定了一项长期功课,名字叫信息校准。
每天下课后,她都会在图书馆待上两个小时,时间到了便收书离开,从不多占管理员的方便。
她先翻报刊合订本,把重要政策的公布日期、实施范围和相关会议消息记进练习簿。
同一项政策在中央报纸和地方报纸上的表述若有差别,她也会分别摘出,标明版面与日期。
这些内容以后未必都能用上,却能帮助她判断,一种观念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
后世习以为常的法律原则,放在眼下可能只存在于少数学者的讨论里。
若她提前几年说出口,得到的未必是赞许,也可能是一句无法回答的追问。
报纸翻完,她便换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和刑事诉讼法讲义。
她把现行条文逐句抄下,在脑中与前世熟悉的修订内容比照,再用符号标出差别。
哪些罪名的构成尚未细化,哪些程序没有后世那样完备,她都要重新记牢。
她过去掌握的法学知识没有消失,可运用知识之前,还得先认清这个年代允许她走多远。
一句法理说得再对,若找不到当时的法律依据,落进卷宗里便没有分量。
她尤其留意刑事辩护、证人询问和审判监督程序,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写下待查。
练习簿上的字越来越密,外人看去只是一个学生做的读书摘录。
只有张丽慧清楚,每处日期和条文差异,往后都可能决定一份证据能不能送上法庭。
完成法条校准后,她才去查南余县。
图书馆里没有南余县的专项资料,县志和地方年鉴也没有收录齐全。
她连续翻了几日目录,最后从一本《中国县级行政区划手册》中找到了相关条目。
南余县的人口、面积、经济水平和行政隶属关系,都被她抄在练习簿的后半部分。
手册只给了几行概况,无法告诉她法院里有多少人,也无法说明法律顾问处如何办案。
张丽慧又转去翻法学期刊,从基层司法实践专栏里一点点拼出轮廓。
编制不足,经费短缺,办案人员常要兼顾行政事务,卷宗存放也没有统一条件。
部分基层法庭开庭时连旁听秩序都难以维持,办案人员的法律训练更是参差不齐。
文章里没有提到南余县,写下的困境却可能同时出现在许多个县城。
张丽慧把这些摘录与报纸上的办公用房矛盾放在一起,南余县的模样总算清楚了几分。
那里的问题不会只来自某个人,人员、经费和旧观念都在影响一桩案件的走向。
她看到闭馆前半个小时,才把期刊放回架上,将相关页码抄进借阅记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她熟悉了书库里每类资料摆放的位置。
这天下午,她在一排新到资料中发现一本薄册,蓝灰色封面上印着《法律顾问所工作手册》。
册子是律师暂行条例颁布后编印的指导材料,纸张粗糙,油墨还带着新印刷的气味。
张丽慧翻过目录,在辩护律师权利与义务那一章停下来。
律师接受委托的手续、查阅材料的范围、会见被告人的要求,册子里都写了简要说明。
其中几处表述与她前世熟悉的律师执业规则差别不小,实际能够行使的权利也受许多条件限制。
她把条款序号抄进练习簿,又在旁边记下需要出具的证明和会见时可能遇到的手续。
写到会见申请时,一道人影停在了桌边,挡住了落在书页上的光。
陆则铭看清册子封面,对张丽慧问道:“你在看法律顾问所的材料?”
张丽慧抬起头,回答道:“刚在书架上看到,便拿来翻一翻。”
陆则铭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对张丽慧说道:“我们还没学到这一块,你倒先把实习的功课做上了。”
张丽慧合起手册,对陆则铭回答:“提前了解一下也无妨,往后说不定会去法律顾问所实习。”
陆则铭伸手翻了翻她摊开的练习簿,目光沿着一行行摘录往下移。
他看到会见手续那一页,眉梢抬了一下,对张丽慧问道:“连律师会见权的具体程序都摘了?”
陆则铭又翻过一页,对张丽慧说道:“委托书怎么交,证明怎么开,你记得比课堂笔记还细。”
张丽慧的手指压住纸页,没有立刻把练习簿抽回来。
若她反应太快,反倒显得这一页不能见人。
她等陆则铭看完两行,才将练习簿翻到前面的刑法课堂笔记。
张丽慧说道:“学嘛,多记点总没坏处,临到要用时再找,未必来得及。”
陆则铭看了看她,又看向那本工作手册,对张丽慧问道:“你已经想好以后做什么了?”
张丽慧回答:“还没有,律师、法院、检察院,总得先知道各自在做什么。”
这个答案挑不出问题,陆则铭却没有马上起身。
他用手指点了点练习簿边缘,对张丽慧说道:“你最近做的准备,可不像还没想好。”
张丽慧将钢笔帽扣紧,对陆则铭说道:“考试前多看两页书,也不能说明我想当老师。”
陆则铭听完笑了一声,把练习簿推回原处。
陆则铭说道:“行,当我多问,你继续用功。”
他说完夹着借来的书离开,经过书架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张丽慧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绕过书架,才重新翻回会见程序那一页。
那几行摘录依旧规整,内容也全能从手册里找到,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她记录得太细,关注的方向也太集中,陆则铭已经察觉到了不同。
这个人平日说话随意,真正留意到的细节,却比多数人更多。
张丽慧把会见程序重新读完,只留下条款序号,其余摘录全部划进普通读书笔记中。
闭馆铃响后,她收好练习簿,把《法律顾问所工作手册》交回借阅台。
回到宿舍,她取出枕头下的灰皮笔记本,将会见、委托和阅卷分别换成缩写与代号。
以后摆在桌面的练习簿,只能留下经得起旁人翻看的内容。
真正的作战笔记,她会随身带着,也只让自己看懂。
张丽慧写完最后一个代号,合上灰皮本,将它放进了贴身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