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窗外的雨势愈发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侦探社古旧的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沉闷而细密的碎响。办公大厅里的喧嚣在这一刻显得有些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令人不适的寂静。

国木田独步推门进来的时候，皮鞋在木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节奏。他那本写着“理想”的笔记本被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绷。他看了一眼正缩在位子上、试图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水穗，又看了一眼正把最后一块粗点心塞进嘴里的乱步。

“抓到了。”国木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在西区的废弃水厂，正如乱步先生所料，他正试图在那儿完成他的‘第四个几何顶点’。军警已经接手了现场，那里的惨状……简直是对人类理性的亵渎。”

乱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他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索然无味。

“平庸。除了那种近乎病态的模仿欲，那个男人的大脑里空无一物。”乱步转过头，看向水穗，“呐，房东小姐，你的‘头号粉丝’现在就在楼下的审讯室里。虽然他已经被锁在了审讯椅上，但他坚持在开口交代所有细节之前，必须见你一面。”

水穗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尴尬。

这是她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词，甚至盖过了恐惧或愤怒。

作为一个资深的宅系小说家，她最擅长的是在文字里解构死亡，最不擅长的是在现实里处理这种“狂热的社交需求”。在她看来，作者与读者的关系应该像平行线一样，在各自的维度里安稳运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方把她的虚构逻辑变成了一地的碎肉，然后还一脸诚恳地要求“面基”。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你在家里穿着破洞睡衣干啃吐司的时候，突然有个自称是你灵魂伴侣的变态敲开了你的门，还顺便帮你把你家仓库给炸了。

“我可以拒绝吗？”水穗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既然已经抓到了，剩下的交给法律和绞刑架不就好了吗？我并没有那种‘感化罪犯’的英雄情结，我只想回家把那章断更的稿子补上。”

“恐怕不行，浅羽小姐。”国木田有些为难地推了推眼镜，“他掌握着一些关键的物证位置，如果不配合，后续的取证会非常麻烦。而且……他说如果你不去，他就会在法庭上宣称所有的杀人计划都是你亲口授意的。虽然我们知道那是疯话，但对你的名誉和创作生涯来说，那将是一场灾难。”

水穗沉默了。她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叹息。

名誉？那种东西早就随着我那本被当成杀人指南的小说一起烂掉了。

但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那截孤峭的脊背在宽大的风衣下显得愈发清瘦，像是一株被强行移栽到暴雨中的松木。她跟着国木田走下楼梯，侦探社底层的审讯室阴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消毒水味和某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的咸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整洁西装、甚至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铁椅子上。如果不是那双被手铐勒出血痕的手，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大学图书馆里钻研文献的学者。

看到水穗进来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芒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浅羽老师……您终于来了。”男人的声音异常温柔，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您看到了吗？那个仓库，那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我把您的文字赋予了生命，我让那些枯燥的几何图形拥有了温热的血肉。您一定能理解的，对吧？您在写下那一章的时候，内心一定也感受到了这种超越道德的、纯粹的美感。”

水穗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因为尴尬而无意识地蜷缩着。她看着这个男人，内心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吐槽他那歪掉的领带。

美感？我写那一章的时候只是因为那天外卖送迟了，我心情不好想随便刀一个角色泄愤而已。

“那个……”水穗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便利店买单，“虽然很感谢你对拙作的支持，但你把我的仓库弄得那么脏，保险公司大概率是不会赔付的。以及，那个三角形的角度其实偏了三度，作为强迫症，我看着真的很不舒服。”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那种狂热的、期待被理解的神采在水穗这种“大直女”式的回应下，瞬间碎裂成了滑稽的残片。

站在门口观察的乱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喷笑，而国木田则痛苦地扶住了额头。

“您……您在说什么？”男人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那是祭坛……那是为了完成您的结局……”

“我的结局是开放式的，意思就是我懒得想了。”水穗推了推眼镜，清冷的目光直视着对方，“现实的几何确实比纸上的稳固，但现实的法律也比小说里的要严谨得多。既然见过了，那就请你把剩下的东西都交代清楚吧。我真的很困，而且横滨的雨天让我的关节很痛。”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那种尴尬感依然萦绕在心头，但随着她踏出那扇沉重的铁门，一种莫名的、属于“现实”的重量重新回到了她的肩膀上。她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罪恶的引路人，她只是一个想在雨天喝杯热茶、安稳睡个觉的、普通的小说家。

天才也好，疯子也罢，果然还是纸上的角色更可爱一点。

她走上楼梯，看到中岛敦正一脸担忧地等在转角处，手里还拿着一把备用的雨伞。

“浅羽小姐，您没事吧？”

水穗看着这个少年，那种清冷而刻薄的伪装微微松动了一瞬。

“没事。只是觉得……以后还是写点纯爱题材的小说吧，推理这种东西，对读者的精神状态要求太高了。”

她接过雨伞，指尖触碰到少年温热的手心，那种属于活人的温度让她那颗抑郁而自恋的心，在这一刻，终于从那个黑白的几何世界里，彻底跌回了喧闹的横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