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五。

下午四时四十五分，横滨市鹤见川沿岸。

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破碎的橘红，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堤岸上的杂草。水穗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履，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几天在侦探社的经历，让她对这个词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家”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住所，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避风港，一个没有异能者、没有模仿犯、没有拿着电锯追着人跑的医生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横滨海港特有的咸腥味，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现实世界”的踏实感。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计划好了:回家后先给钢笔灌满墨水，然后关掉手机，拒绝千岁的一切催稿敲门声，在被窝里缩成一个球。

然而，横滨这座城市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当她路过鹤见川的堤岸时，眼角余光瞥见河面上漂浮着一坨黑漆漆、长条状的东西。

海带？

停下脚步，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仔细辨认。

不对，那个长度……那个形状……

那是个人吧？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感瞬间崩塌。水穗僵在原地，内心深处的吐槽弹幕如潮水般涌出: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是想回个家，就能在河里看到浮尸？

难道我的体质已经进化到“行走的人命收割机”了吗？

还是说这又是哪个狂热读者的“几何折叠”新作？

正犹豫着要不要报警，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毕竟处理这种事真的很尴尬），却发现那个“浮尸”动了。

那个人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双手交叠在脑后，双腿交替划水，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溺水，而是在某个高级温泉度假村里享受日光浴。甚至，在经过水穗面前的河段时，那个人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果然，顺流而下才是人生的真谛呢。”

清朗却带着一丝轻浮气息的男声。

水穗沉默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绷带缠身、棕色头发的男人——太宰治——像个巨大的水生昆虫一样从她面前漂过。

……无语。

这已经不是“不正常”可以形容的了，这分明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大型的、活着的垃圾。

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想要搭话或者施救的欲望。这种乐在其中的自杀狂，如果去救他，一定会被缠上更麻烦的事情。

果断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便利店。

我刚才一定是低血糖产生幻觉了。没错，河里只有海带。

便利店的感应门发出清脆的响声。径直走到熟食柜台前，用那种略带沙哑、清冷的声音对店员开口:

“请给我一块土豆饼。要刚炸好的，谢谢。”

捧着热腾腾、油滋滋的纸袋走出便利店。咬了一口土豆饼，酥脆的外皮和软糯的内馅在舌尖化开，那种高热量带来的幸福感稍微修补了她受损的精神世界。

活着真累。

一边咀嚼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给那本未完成的随笔集加了一句:

“在横滨，比起杀人犯，更可怕的是那些把死亡当成消遣的神经病。”

加快了脚步，像是一只受惊的鹤，迅速消失在夕阳笼罩的街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