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侦探社的办公大厅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动态平衡。

水穗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张临时的靠窗位子上，手里的咖啡早已冷透。她并没有像普通受害者那样紧盯着办案进度，而是像个误入片场的旁观者，用一种混合着倦怠与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个所谓的“名侦探”在屋子里乱转。

江户川乱步正踩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弹珠，对着阳光——或者说是那层厚重的灰色云层——自顾自地感叹着什么。在他脚边的地板上，那叠属于水穗的《沉默的几何学》废稿被摊开成扇形，甚至还被他用各种颜色的彩铅画满了凌乱的线条。

虽然那只是草稿，但被那样涂鸦，作为作者的心情还是微妙得有些糟糕。

水穗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黑框眼镜。她并没有打算参与到那场名为“推理”的游戏中去。在她看来，真相就像是已经排版好的铅字，只要故事开始了，结局就已经板上钉钉。她偶尔起身去茶水间续杯，或者路过国木田那张堆满资料的办公桌时，总能听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指纹被故意擦拭过，但切口的角度显示出一种强迫症式的精确。”国木田正对着电话那头的警署交涉，眉头拧成了死结，“现场发现的折叠方式，确实在力学上是成立的，这说明凶手不仅熟悉小说，还具备极强的解剖学知识……”

“错啦，国木田。”乱步从转椅上跳下来，弹珠在指尖发出一声轻响，他像个幼稚的孩童一样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那根本不是什么解剖学，那是‘爱’哦，是对房东小姐那贫瘠想象力的疯狂填补。”

水穗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傲慢。

这个评价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名侦探的思维跳跃得毫无道理，却又精准得令人作呕。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是谁了——那个每次在签售会上都会递给她一张折叠得极其规整的餐巾纸，且身上带着淡淡福尔马林味道的青年。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能让她产生生理性不适的粉丝之一。

但她不想说。

多管闲事是长寿的大忌，更何况她现在更想念家里那个没洗的咖啡杯，而不是在这里看一群异能者表演“正义战胜邪恶”。她走回座位，在那张写着“受保护对象”的标签旁边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像是一棵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冷竹。

“还没抓到吗？名侦探先生。”水穗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宅系特有的、事不关己的冷淡，“如果等到天黑还没结果，我是不是可以申请回家睡觉？毕竟在这里待久了，我感觉我的吐槽能量已经快要过载了。”

乱步转过头，那双碧绿的眼眸微微睁开，直勾勾地盯着水穗。那种仿佛能将灵魂拆解开来的视线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进“里世界”，但她忍住了。

“房东小姐，你明明已经知道‘门匙’在哪里了，却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喝咖啡。”乱步走过来，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上，嘴角挂着一丝顽劣的笑，“天才总是孤独的，但你这种故意把自己关进文字牢笼里的家伙，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呐，你觉得凶手在杀掉第三个人之前，会先来这里找你签个名吗？”

“乱步先生！”国木田严厉地制止了这种近乎恐吓的行为。

水穗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那股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脸上的表情愈发显得清冷且死气沉沉。

“签名的话，得加钱。”她淡淡地回应道，甚至没有给乱步一个眼神，“以及，如果他真的来了，麻烦你们动作快点。我的钢笔没水了，要是让他死在我的桌子上，清理起来会很麻烦。”

她再次闭上眼，仿佛外面的谋杀与她毫无干系。这种极度的冷漠与侦探社内那种热烈、正义、甚至有些嘈杂的氛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像是一块投入滚烫沸水里的冰块，顽固地维持着那一丝令人不适的寒意。

而窗外的雨，终于开始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