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侦探社的这间临时谈话间,与其说是“小黑屋”,倒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旧档案和备用办公椅的狭窄储物室。
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纸张特有的苦涩味,墙角那台老旧的换气扇正发出沉闷的、富有规律的嗡鸣声。
水穗坐在那张略显摇晃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截孤峭的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米色风衣里,像是一道被定格在阴影里的剪影。尽管环境简陋,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居家隔离、甚至将社交视为“慢性自杀”的宅系作家来说,这种密闭且无人打扰的空间,反而带给她一种荒诞的安全感。
结果还是进来了。
她盯着脚下那块由于受潮而微微翘起的地板,内心深处的弹幕正以一种近乎自嘲的速度跳动。
因为小说写得太逼真而被关进侦探社,这种经历如果写进随笔集里,编辑一定会吐槽“太假了,浅羽老师请重写”的吧。
谈话间的门被推开了。
江户川乱步抱着一袋大包装的薯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拿着一叠厚厚文件的国木田。乱步完全没有身为“审问者”的自觉,拉过一张椅子,反向跨坐在上面,下巴抵着椅背,碧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哟,房东小姐,在这里待得还习惯吗?我特意叮嘱国木田不要给你开太亮的灯,毕竟作家都是喜欢躲在阴影里的生物,对吧?”
乱步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国木田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语气生硬:
“浅羽小姐,我们核实了你过去四十八小时的行动路径。除了去咖啡馆和在公寓睡觉,你确实没有作案时间。而且,根据笔迹鉴定和心理画像,你虽然性格古怪、生活懒散且具有轻度抑郁倾向,但并不具备执行这种高难度‘几何折叠’的体能和杀意。”
水穗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清冷的死寂。
“‘性格古怪’和‘生活懒散’这种评价,我可以理解为是侦探社的官方认证吗?如果是的话,麻烦在结案报告里写得委婉一点,否则我的编辑会以此为借口扣掉我的全勤奖。”
国木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无法适应这种在大灾难面前还能精准吐槽的脑回路。
随后的调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水穗提供了自己全部的不在场证明——包括便利店的小票、咖啡馆的会员卡消费记录、以及千岁那个话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定位在她公寓的自拍照——这些证据足以让任何理性的调查者排除她的嫌疑。
“虽然你被排除了凶手的可能性,”国木田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但作为凶手的‘灵感来源’和‘致敬对象’,你依然是案件的核心关联人。在凶手落网之前,你需要留在侦探社接受保护。”
水穗对此没有异议。
毕竟,回公寓也是一个人待着,在侦探社也是一个人待着——区别只在于这里的沙发没有公寓的床舒服,而且周围多了很多……嗯……
很多“有趣”的人。
在被迫“入驻”侦探社的这几个小时里,水穗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在她看来简直是“异能者精神病院”的地方。
比如那个有着浅金色短发的少年,中岛敦,正满脸惊恐地被一个穿着白大褂、拎着巨大电锯的女性追赶。那个女性,与谢野晶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令人胆寒的微笑,电锯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颤音。
“敦——让我看看你的腿!上次的伤应该还没完全愈合吧?”
“与、与谢野医生!我真的没事!求求你把那个东西放下来!”
水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拿着电锯的医生是打算在办公室里进行人体解剖吗?还是说这是某种独特的欢迎仪式?
她收回视线,又看向另一边。一个穿着和服、神情淡漠得像是个精致人偶的少女,泉镜花,正沉默地盯着一面墙壁,手里的短刀在指尖飞速旋转,带起一串冰冷的银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侦探社,这分明是异能者的精神病院。
水穗在心里做出了这个精准的判断,然后心安理得地窝在沙发角落里,开启了她最擅长的“放空模式”。
反正接下来的事情,交给那个看起来确实有两把刷子的名侦探就好了。
她的小说《沉默的几何学》是开放式结局,并没有写明凶手是谁。但她相信,以乱步那种“仿佛开挂”般的推理能力,应该能看得出来——毕竟这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侦探,确实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诡异的靠谱感。
至于她自己的异能力?
水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是异能,不是开罐器。
千岁说得对。
而在这个侦探社里,似乎并没有人发现她也是异能者。当然,她也不想说。那种“躲在黑白世界里观察现实”的感觉虽然安全,但也让她感到某种程度的窒息。保持现状就好,做一个普通的、透明的、只会写小说的边缘人,比起被人当成“异能者”看待要轻松得多。
“那个,浅羽小姐?这是社长交代的,给您的热咖啡。”
中岛敦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与谢野医生的追捕,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杯站在桌旁。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带着一种笨拙的善意,紫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担忧。
水穗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镜框上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谢谢。不过如果你在里面加了什么奇怪的化学试剂,麻烦提前告诉我,我比较希望能死在截稿日之后。”
中岛敦愣住了,显然没跟上这位女作家独特的幽默感。
“诶?不、不,这只是普通的速溶咖啡……”
“敦,别打扰房东小姐构思她的‘下一场谋杀’。”
乱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正蹲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水穗的那叠废稿研究得津津有味。
“她现在正忙着在心里给咱们每个人编排死法呢,对吧,浅羽小姐?”
水穗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那颗常年处于压抑状态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既然知道,就请离我的稿子远一点,乱步先生。那上面的薯片屑已经快要把凶手的动机掩盖住了。”
重新垂下眼帘,看着咖啡杯里晃动的深色液体。
这群人确实不正常,但这种不正常中,却透着一种令她意外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这与她那灰暗、糟糕、压抑的独居生活完全不同。她像是一个误入闹市的幽灵,既感到格格不入,又隐约被这种热度灼伤。
异能者啊……
如果现实真的变成了一本小说,那么这群怪人,或许就是这本崩坏小说里,唯一能支撑起逻辑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