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门铃再次响起。
水穗还没有从“自己是凶宅房东”这一惊人发现中回过神来,一个轻快且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响起,最终停在了她的桌边。
“嗯——确实是很浓郁的香草味道,还有这种让人心情愉悦的糖分气息。怪不得你能在这里待得这么安心。”
那个带着孩子气的、轻佻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水穗僵住了。
她握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紧绷而透出一种苍白。视线里已经出现了一角棕色的披风,以及一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皮鞋。
“如果你是在想如何把死者折叠成莫比乌斯环,那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被轻轻放在了她的废稿上面。
江户川乱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他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眼镜,碧绿色的眼眸半眯着,透出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兴致。国木田独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得仿佛一个正在记录罪证的法官。
“浅羽水穗小姐,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沉默的几何学》的作者?”
乱步伸出手,指尖在那张画着等边三角形的废稿上点了点。
“你的小说写得很精彩,尤其是关于‘死老鼠味’的描写,简直身临其境。不过,现实中的那个仓库里,现在可不只有死老鼠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浓郁、更具有‘几何感’的味道哦。”
水穗缓缓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总是带着清冷吐槽感的脸上,终于彻底失去了伪装。
她看着乱步,又看了看那份报纸上被红笔圈出来的、模糊的案情描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声音有些干涩,那是由于极度紧张而导致的喉咙紧缩。
“名侦探是不需要寻找的,真相会自己跳进我的脑子里。”
乱步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粗点心,当着她的面撕开了包装。
“比起这个,浅羽小姐,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那个凶手,会选择在你这个‘房东’甚至都懒得去看的仓库里,完成你小说里最完美的谢幕呢?”
国木田上前一步,语气沉稳:
“浅羽小姐,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不仅是因为你是房东,更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理解凶手下一步逻辑的人。”
水穗看着眼前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内心深处的弹幕已经彻底乱码。
这绝对是,我写过最糟糕的转折。
为什么这种时候,我竟然还在想——刚才那口布丁,要是能再慢点吃就好了。
她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乱步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绿眸上。
“……昨天新闻里面的那个命案,死者的死亡手法跟我的小说一样?”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她太聪明了,从乱步出现的时间、他手中报纸的折痕、以及他看向自己时那种“审视造物主”的眼神,就已经拼凑出了那个最糟糕的真相。
乱步嚼碎了嘴里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没错,完全一样。等边三角形的折叠角度,肌肉纤维的断裂方向,甚至连抛尸现场那种刻意营造出的‘舞台感’,都和你那本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水穗沉默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唐感,就像是自己随手在墙上涂鸦了一头怪兽,然后某天醒来发现那头怪兽正蹲在自家门口,用它的爪子有节奏地敲门。
“所以……凶手是模仿我的小说在作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那个常年处理逻辑推理的大脑分析现状。
“初步判断,可能是狂热粉丝。”国木田点头,“模仿作案一般都带有一定程度的崇拜情绪。凶手不仅复刻了你的手法,甚至选择了你名下的仓库作为抛尸地点——这种行为具有明显的‘致敬’意味。”
水穗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狂热粉丝。
这个概念她并不陌生。在文学史上,模仿作案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那些将虚构视为信仰、将作者视为神明的读者,有时候确实会试图跨越文字的边界,用血腥的祭典来换取与偶像的“共鸣”。
如果真的是粉丝……那他读到的不仅仅是《沉默的几何学》,还有我藏在文字缝隙里的那些、连千岁都看不出来的压抑和恶意。
想到这里,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的刺痛感让她微微皱眉。
“我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她看着国木田,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而且作为一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宅女,我也没有那种把人折叠成三角形的体能。”
国木田嘴角抽了抽。
“我们知道。我们在你的公寓门口遇到了你的编辑,她已经提供了你过去四十八小时的不在场证明。”
水穗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被乱步接下来的话打入了更深的深渊。
“但是房东小姐,凶手在你的仓库墙壁上留下了一行字。”
乱步压低了声音,碧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诡谲的光。
“由于是写在墙灰层下面的,警方还没发现,但我‘看’到了。他写着——‘浅羽老师,现实的几何,是否比纸上的更加稳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水穗感到一股冷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头顶,像是有一只冰冷的、粘稠的手,正顺着她的脊椎缓慢攀爬。
他不是在提问。
他是在宣战。
——不,与其说是宣战,更像是……催稿。
他在用那种方式告诉我,如果我不给出他想要的“结局”,他就会继续把我的草稿箱,变成横滨的停尸房。
“浅羽小姐。”
国木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考虑到目前的情况,你已经成为了这起案件的核心嫌疑人,同时也极有可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案件的进展,我们需要你立刻跟我们回侦探社。”
水穗看着国木田那张严肃的脸,又看了看乱步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最后将视线落在窗外横滨那片依旧晴朗的天空上。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对命运的妥协,对荒诞现实的吐槽欲,还有一点点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混乱”的……某种微妙的期待。
“好吧。”
她站起身,将钢笔重新插进口袋。
“既然你们已经把我的生活毁得一干二净了,那就带路吧。不过事先声明,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小黑屋’囚禁,除非你们能在里面提供无限量的咖啡和稿纸。”
乱步跳下椅子,像个孩子一样欢快地走向门口。
“放心吧,侦探社的咖啡虽然一般,但名侦探的保护可是最高规格的。走吧,房东小姐,去看看你那个‘又脏又乱’的仓库里,到底藏了多少你不敢面对的秘密。”
水穗跟在他们身后,风衣下摆划过咖啡馆的木质地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掉的布丁碗,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惆怅。
那种平静、抑郁、安全的退休生活,大概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