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去找“答案”或者“稿纸”,其实都只是借口。
水穗走在横滨西区的街道上,内心深处的弹幕正在以一种近乎自嘲的速度跳动。
说白了就是想偷懒。
如果千岁还待在公寓里,肯定要催着想新的小说大纲。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按着头往墙上撞,虽然不会死,但脑子会疼。
她深吸一口横滨早春微凉的空气,阳光落在她清瘦的脸上,透过黑框眼镜的边缘,折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那感觉很好,好得让她几乎忘记了出门的初衷——其实,她根本没有初衷,只是想出门而已。
这种“逃跑”的感觉让她觉得愉悦。
就像是在截稿日的前一天突然决定去泡温泉,或者在编辑打来催稿电话的瞬间把手机关机。理智告诉她这是逃避现实的可耻行为,但理智能值几个钱?能吃吗?能比布蕾布丁好吃吗?
布蕾布丁。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魔法咒语,瞬间驱散了她脑海中所有关于“几何图形”和“等边三角形”的阴霾。她想起在西区一条幽静巷子里那家名为“Lupin”的旧书店兼咖啡馆,那里不仅有能让她心安理得待上一整天的旧书堆,还有全横滨最地道的焦糖布蕾。
焦糖层被勺子轻轻敲碎的声音,是她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音符之一。
水穗熟练地穿过两条错综复杂的小巷,避开了那些喧闹的旅游区。她的身形清瘦,走在阴影里时,几乎要与那些斑驳的砖墙融为一体。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那是她多年写作留下的职业习惯,只有指尖感受到那冰冷坚硬的质感,她才能维持住那层清冷疏离的社交伪装。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过街角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斜后方传来。
“乱步先生!请慢一点,这里的巷子很复杂,很容易迷路……”
那是国木田独步的声音,带着一种由于过度认真而产生的紧绷感。
“笨蛋国木田,名侦探才不会迷路!真相的味道就在这附近,比粗点心的香气还要明显!”
另一个声音显得轻快且充满自信,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任性。
水穗的脚步微微一顿。
糟糕。
是那种最麻烦的、会破坏日常平静的生物——名侦探。
如果被他们缠上,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大概都要浪费在无意义的盘问和逻辑推演中,而布蕾布丁将会因为错过最佳赏味期限而变得垂头丧气。
她没有任何犹豫,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在转角的一瞬间,她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轻巧地侧过身,闪进了一家便利店旁边的狭窄缝隙里。
微微弯着腰,后背贴着冰冷的石砖墙壁,屏住呼吸。宽大的风衣外套收束出一截窄瘦的腰身,她像是一节在阴影中静默的松枝,将所有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两道身影从巷口快速经过。
国木田独步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神色严峻。而江户川乱步则像只轻盈的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就在经过那条缝隙的一瞬间,乱步的脚步似乎慢了半拍。他微微侧过头,碧绿色的眼眸扫向那片阴影,鼻尖轻轻动了动。
“乱步先生?”
国木田疑惑地停下脚步。
“……没什么。只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陈旧墨水和低血糖的味道。”
乱步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走吧,出版社就在前面了。真相可是很急躁的。”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水穗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她直起身体,抬手理了理有些炸毛的刘海,黑框眼镜后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墨水和低血糖……真是失礼的评价。”
她小声吐槽了一句,随即重新调整了方向。既然那两个麻烦的人物往出版社的方向去了,那她自然要反其道而行之。
十分钟后,水穗坐在了咖啡馆最角落的位置。
面前是一份泛着诱人金黄色的布蕾布丁,焦糖层在灯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质感。她拿起小巧的银质汤匙,指尖轻点。
咔嚓。
焦糖层应声而裂。她挖出一块混合着细腻奶油的布丁送入嘴中,冰凉而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裂开来,原本由于低血糖而产生的轻微眩晕感被迅速抚平。
满足地眯起眼睛,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清冷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近乎天然呆的惬意。
“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揉皱的草稿纸,随手摊在桌面上。那是《沉默的几何学》的废稿,上面涂满了凌乱的线条和修改痕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比起把人折叠成三角形,还是研究布丁的焦糖配比要更有逻辑美感一些。
她并不知道,在她享受布丁的这几分钟里,江户川乱步和国木田已经扑了个空,正站在她公寓的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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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请问,浅羽水穗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国木田独步微微颔首,礼貌但强硬地开口,手里已经亮出了那本印着“理想”二字的笔记本。
高羽千岁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手里的垃圾袋差点脱手。她刚从水穗的公寓出来,正准备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倒,钥匙还插在钥匙孔里——那是她和那个总是忘带钥匙的笨蛋作家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们是谁?水穗她……她现在不在家。”
千岁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组合:一个看起来像极度死板的公务员,另一个……是某种奇怪的侦探cosplayer?
“不在家?”
江户川乱步突然停止了晃动汽水瓶。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开,视线越过千岁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把还插在钥匙孔里、微微晃动的钥匙上。
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语气中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乏味。
“国木田,看来我们来早了。这间屋子的主人刚刚像受惊的蜗牛一样溜走了,甚至连壳都忘了带。哦,不对,是这位编辑小姐特意为她留的门。”
他走上前,鼻尖在空气中嗅了嗅,随即露出嫌弃的表情。
“屋子里全是陈旧纸张的味道、廉价的外卖味,还有一种……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产生的腐朽感。这种环境确实很适合写出那种杀人小说,但绝对不适合名侦探待太久。”
“乱步先生,请严肃一点。”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千岁。
“我们是武装侦探社的调查员。关于浅羽小姐最近出版的小说《沉默的几何学》,有些细节需要向她本人确认。既然她不在家,能否请你告诉我们,她通常会去哪里?”
千岁愣住了。“武装侦探社”这个名字在横滨如雷贯耳,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水穗那本阴暗的小说竟然会引来这群人。咬了咬牙,脑海中浮现出水穗离开时那副清高的模样,心里却很清楚,那个女人现在肯定在哪家甜品店里对着布丁发呆。
“我……我不知道。她出门从来不报备行程,可能去书店了,也可能去海边跳海自杀了,谁知道呢。”
千岁撇过头,语气生硬。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哦,编辑小姐。”
乱步重新扣上汽水瓶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走吧,国木田。她不在这里。她现在的血糖值大概正在上升,心情处于一种逃避现实的愉悦中。我们要找的人,正在一个充满甜腻香气的地方,试图把现实的血腥味从脑子里洗掉呢。”
“乱步先生!你去哪?喂!”
国木田只能对着千岁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苦笑,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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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咖啡馆里,水穗正虔诚地将最后一口奶油送入嘴中。
布蕾布丁的甜味在齿间彻底化开,那种因为低血糖而产生的灵魂脱壳感终于消失了。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一口气写出三千字的转折剧情。
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那叠废稿上轻轻敲击,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飘荡。
说起来……
写《沉默的几何学》的时候,倒是有一个挺恶趣味的设定。
第一起命案发生在一个小巷口,第二起就安排在侦探自己家的仓库里。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仓库那种地方啊,本身就被时间遗忘了。积满灰尘,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混合了霉味、铁锈和死老鼠腐烂气息的怪味。那种味道臭得让人作呕,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属于“真实生活”的质感。
把尸体藏在那种地方,侦探推开门时,那股陈旧的恶臭会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他的呼吸——这种画面想想就觉得带感。
她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除了这把钥匙,她对那个所谓的“老家”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不过,那种地方谁想去啊。又脏又乱的,这辈子都不会打开的吧。
想着想着,她狠狠挖了一大口布丁。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
等等。
那个新闻里提到的,发生了命案的仓库地址……
勺子“叮”的一声掉在了空碗里。
水穗那张清冷的、仿佛对世界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名为“世界观崩塌”的裂痕。
……好像就是我名下的那个待拆迁烂尾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