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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规矩

废材女背靠大佬纵横修仙界

四人踏云落于主峰之巅,客观之殿便横亘在夜影里。

重檐斗拱衔着半轮冷月,赤赭色殿墙浸在星辉里,像凝了一层千年不化的熔火。殿门大开,两排一人高的火玉灯齐齐燃着,温润的红光顺着汉白玉丹陛淌下来,阶前的青石板都泛着暖泽。肃穆里藏着仙家气派,也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规矩重量。霍意尊者侧身拂袖相让,语气热忱得像要漾出来:“道友请。”

苏晚微微颔首,拾阶而上。素白衣摆扫过冰冷的石阶,轻得像一片云,不带半分烟火气。葛镜之紧随其后半步,踏入殿门的瞬间,目光极快地扫过殿内 —— 八根火纹盘龙玉柱撑着藻井,地上铺着整幅赤焰石砖,正中主位后悬着一幅《烈焰朝圣图》,两侧分列檀木官椅,案上灵茶氤氲着云芝香,白汽袅袅。

这是传羽观待客的最高规制。从前他身为执事,也只在殿外听候传唤,从未踏足过这殿中一步。

分宾主落座,侍童躬身奉上灵茶,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霍意端起茶盏,茶盖轻刮盏沿,发出一声清响。他笑着寒暄,话里却藏着试探:

霍意
霍意

“道友破境之喜,可喜可贺。如此年纪便臻化神,苏家果然是名门望族,英才辈出。不知族长乐安?近来东境一脉,可还顺遂?”

他要摸清楚这位苏家嫡女的分量,也要摸清她的来意。总不能平白无故,一位世家嫡女躲到他这偏僻外峰去破境。

苏晚指尖搭着茶盏边缘,轻轻转了半圈,茶面漾起细碎的涟漪。她抬眼一笑,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雾:

苏晚
苏晚

“劳尊者挂心,家父一切安好。我不过是闲来游历,顺路探望故友,倒叫尊者兴师动众了。”

四两拨千斤,半分口风都不漏。

霍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打着哈哈陪了两句,心里却更嘀咕了 —— 说是访友,葛镜之区区一个旁支执事,也配苏家嫡女专程来探?这话骗鬼都不信。

茶过三巡,盏中茶浅了三分。

苏晚忽然放下茶盏,白瓷盏落在石案上,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

殿内缭绕的茶烟似是顿了一顿。

她抬眼看向霍意,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语气却淡了下去,像结了一层薄霜:

苏晚
苏晚

“说起来,我在贵观外峰养伤这些时日,倒也见识了些贵观的规矩。贵观的核心弟子,倒是威风得很。”

霍意脸上的笑猛地僵在嘴角。

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一声 “来了”。

他就知道,这位苏家嫡女执意带葛镜之同来主峰,绝不是单纯为了排场。果然,是冲张鸣敬来的。他心里瞬间把张鸣敬骂了个狗血淋头 —— 这混账东西,平日里仗着大长老的势嚣张跋扈也就罢了,偏偏有眼无珠踢到了铁板!

他打了个圆场,试图轻轻揭过:

霍意
霍意

“核心弟子里难免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不懂规矩,唐突了道友与葛师侄。回头我定然训诫他们,道友别往心里去。”

苏晚
苏晚

“年轻气盛?”

苏晚微微挑眉,目光极轻地扫过身侧葛镜之紧绷的侧脸。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那个小小的 “镜” 字,指节微微泛白。

她收回目光,看着霍意,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苏晚
苏晚

“我倒想问问尊者,传羽观门规里,核心弟子可以率众围殴执事长老,以下犯上么?”

第一问,劈面而来。

殿中火玉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霍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霍意
霍意

“这…… 自然是不能。尊卑有序,上下有别,乃是宗门铁律。违者,当重罚。”

苏晚
苏晚

“哦。”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再开口时,第二问紧随而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晚
苏晚

“那再问尊者。同观弟子,危难之时被前辈师兄弟舍命相救,按贵观的规矩,本该如何自处?”

霍意下意识瞥了葛镜之一眼。

青年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看不清表情,只握着剑的手很紧。他又在心里横了张鸣敬一百遍 —— 炎洞之乱,葛镜之拼着命把他从火瞳鳄嘴里拽出来,这小子倒好,转头就恩将仇报。这事要是传出去,传羽观的脸都要丢到东境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重了几分:

霍意
霍意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自当叩拜谢恩,铭记于心,日后图报。恩将仇报,乃是宗门大忌。”

苏晚又点了点头。

她放下茶盏,瓷盏与石案相碰,又是一声轻响。这一次,殿内连呼吸声都轻了。

第三问轻飘飘出口,却像一块千年寒铁,沉沉砸在殿中:

苏晚
苏晚

“那敢问尊者,核心弟子非但不记救命之恩,反倒污蔑恩人盗宝,率众围攻打杀,欲置之于死地。按传羽观的规矩,又当如何论处?”

三问落定,殿内死寂。

火玉灯的火苗疯狂跳荡,映得霍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张鸣敬去药田闹过,也知道张鸣敬背后是大长老,平日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混账东西竟敢做到这个份上 —— 污蔑盗宝,围殴执事,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这事落在苏家嫡女眼里,便是他传羽观治下无方,纵容弟子恩将仇报。真要闹到苏家那里,别说区区地心本源,便是整个普朝圣地,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霍意越想越气,胸口起伏,猛地一拍石案!

“砰!”

茶盏猛地跳了一下,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案上,洇出深色的痕。

霍意
霍意

“来人!”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压着怒火,

霍意
霍意

“去把张鸣敬给我提过来!立刻!”

殿外侍卫应声而去,脚步声匆匆,顺着长廊远去。

葛镜之坐在一旁,手指猛地收紧。

他抬头看向苏晚,她正侧脸望着殿外的夜色,侧脸轮廓在火光里柔和,下颌线却很锋利。他心里忽然明白,从她开口提张鸣敬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都在她的算计里。

她是在替他出头。替他这个无权无势的旁支弟子,讨回本该属于他的公道。

不多时,殿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的呵斥。

张鸣敬被两个侍卫架着进来,发髻散乱,中衣都没穿整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待看见殿上沉着脸的霍意尊者,又瞥见一旁负手而立的苏晚和垂着眼的葛镜之,他脸色 “唰” 地白了,腿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行礼都在发抖。

张鸣敬
张鸣敬

“弟、弟子张鸣敬…… 见、见过尊者……”

霍意沉着脸,声音冷得像冰:

霍意
霍意

“张鸣敬,我问你,前日外峰药田,你是不是率众围殴葛镜之?”

张鸣敬身子一抖,磕磕巴巴道:

张鸣敬
张鸣敬

“弟、弟子是…… 是他包庇盗宝贼人,弟子才……”

霍意
霍意

“住口!”

霍意厉声打断他,声音震得殿柱都似在嗡嗡作响,

霍意
霍意

“盗宝?你有何证据?葛镜之在炎洞舍命救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以下犯上,恩将仇报,败坏门规,谁给你的胆子!”

张鸣敬被骂得浑身发抖,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连忙 “咚咚咚” 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石砖上,很快便磕出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霍意
霍意

“尊者饶命!弟子知错了!弟子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葛师兄,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膝行着爬到葛镜之面前,连连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骄横跋扈,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葛镜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手指动了动,想说句 “算了”。毕竟同门一场,何至于此。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炎洞之乱后执法堂的不公判罚,想起了药田边上他带人群殴的凶狠,想起了自己背上腰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视线落在殿角的火玉灯上,没说话。

霍意见葛镜之不开口,心里更有了数。

他本就想给苏家一个交代,也顺便敲打敲打大长老那边的人。当下冷哼一声,扬声道:

霍意
霍意

“张鸣敬身为核心弟子,以下犯上,恩将仇报,败坏门规!来人,拖下去,受天雷引体之刑,而后关入幽火禁地,五十年不得踏出半步!”

张鸣敬
张鸣敬

“什么?!”

张鸣敬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

张鸣敬
张鸣敬

“不!尊者!不要啊!我师尊是大长老!您不能这么对我!”

霍意
霍意

“还敢搬出大长老的威名!”

霍意勃然大怒,袍袖一拂,抬手便是一掌。一股浑厚的火属灵力破空而出,赤红的灵光带着烈烈风势,“砰” 地砸在张鸣敬胸口。张鸣敬惨叫一声,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出,重重撞在盘龙玉柱上,又狠狠摔下来,“哇” 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石砖。

霍意
霍意

“拖下去!”

侍卫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张鸣敬,拖了出去。哭嚎求饶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火玉灯燃烧的轻响。

葛镜之还怔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天雷引体…… 幽火禁地……

他在传羽观近百年,还从未见过核心弟子受这么重的罚。天雷引体是宗门重刑,三道天雷下来,半条命都没了;幽火禁地更是灵气稀薄、火毒侵体的苦寒之地,五十年关下来,修为都要倒退一大截。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求情 —— 五十年,太长了。可抬眼看见苏晚平静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苏晚这是在替他讨公道。

苏晚侧过头,恰好撞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心里了然。葛镜之就是这样,心太软,别人给点好便记着,别人服软便不忍。她淡淡一笑,轻声道:

苏晚
苏晚

“怎么?葛大哥觉得罚重了?”

葛镜之愣了愣,摇摇头,低声道:

葛镜之
葛镜之

“没…… 只是有些意外。”

苏晚
苏晚

“五十年,看着重,实则未必。”

苏晚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的热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晚
苏晚

“有大长老在,等风头过了,寻个由头,便放出来了。真要重罚,便不该只关禁地。”

葛镜之猛地抬头,看向她。

霍意坐在主位上,闻言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 这位苏家嫡女,倒是看得通透。

他确实留了余地。真要按规矩来,恩将仇报以下犯上,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都不为过。可张鸣敬毕竟是大长老的爱徒,打狗还得看主人。五十年禁地,既给了苏家交代,也给大长老留了情面,等过个十年八年,找个功劳便放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被她一眼看穿了。

苏晚也不点破,只放下茶盏,对霍意微微颔首:

苏晚
苏晚

“尊者秉公执法,我替葛大哥谢过尊者了。夜深了,不便叨扰,还请尊者安排住处,我二人也该歇息了。”

霍意
霍意

“好说好说。”

霍意连忙起身,

霍意
霍意

“早已为道友备好了清晖别院,葛师侄也一并安置在那边。我带道友过去?”

苏晚
苏晚

“有劳尊者。”

四人起身往外走,葛镜之跟在苏晚身后半步。

廊道里夜风卷着山花香吹过来,拂过他的脸颊,也拂动她的衣袂。月光从廊檐外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隔着不远的距离,又像是挨得很近。

他活了近百年,受了无数冷眼与不公,从来没人替他说过一句话,更没人替他出头。从前他总告诉自己,旁支出身,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夜,她三问规矩,轻描淡写,便替他讨回了所有的公道。

葛镜之望着前面女子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得发烫。

他忽然觉得,这主峰的夜,竟比药田的篝火,还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