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鸣敬率众离去,药田周遭便再无宁日。
夜色里总有暗影擦着松梢掠过,像觅食的夜枭,翅尖扫过枝桠,落下半片细碎的响。有时是夜半更深,老松后藏着修士的呼吸,轻得像虫鸣;有时是日头正盛时,挎着药篮的外门弟子磨磨蹭蹭蹭到田埂边,目光总往那三间矮石屋瞟,草叶割了满筐也浑然不觉。
葛镜之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他依旧天不亮便扛着锄头下田,锄头凿进焦土的节奏稳得像钟摆,火星顺着锄刃溅起来,又缓缓落回土里。傍晚便坐在老松下擦剑,粗布摩挲着赤纹铁剑,一下又一下,慢得像是在打发悠长的岁月。只有夜里打坐时,他总留着七分心神铺开在石屋周遭,风卷草叶的轻响都逃不过他的耳力,指尖始终搭在剑柄上,随时能出鞘。
第七日夜半,天地忽动。
起初只是一缕极轻的剑鸣,从里屋石缝里渗出来,细得像一根丝线,轻轻扯了一下葛镜之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丹田灵力瞬间提至喉头,还未及起身,便听 “轰 ——” 的一声震响!
整座石屋骤然炸开!
碎石尘雾冲天而起的瞬间,一道金红色光柱破屋而出,笔直刺穿夜幕,直插九霄!八柄神剑环绕着光柱飞速旋转,凌霜凝寒、焚霄流火、逐风掠影、玄音清越…… 各色剑芒交织成网,光屑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碎金的雨。光柱顶端,一尊女子法相金身缓缓浮现,衣袂飘举,手结剑印,化神境独有的法则威压顺着光柱铺天盖地荡开,漫山遍野的地火瞬间被引动,齐齐翻涌而起,赤红浪涛拍打着岩壁,轰隆作响,映得半边夜空亮如白昼。
这异象太过浩大,别说外峰,便是百里之外的主峰都看得清清楚楚。
传羽观深处,数道神念猛地惊醒,横扫过来。山间各处,无数道身影踏剑而起,流光似的往药田方向赶,人人脸上都是骇然之色 —— 化神境!这灵气稀薄的外峰荒僻之地,竟有人破境化神?!
葛镜之站在碎石堆里,衣摆沾着尘土,仰头望着那道通天光柱,望着那尊法相金身,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像。
化神境。
他苦修几百年,熬尽心血,才堪堪摸到元婴初期的门槛。他拼了命护在身后的 “丹田受损的远房表妹”,竟是一位化神大能?
巨大的轰鸣还在耳边炸响,心头却先凉了半截。
她修为远胜于他,为何要装作重伤弱女子,屈身躲在他这破败药田?为何要隐姓埋名,骗他一个区区旁支执事?炎洞地心本源失窃,异兽发狂,死伤弟子无数…… 难道真如张鸣敬所言,这一切,都是她做的?
那他葛镜之,岂不是成了包庇盗宝贼、引狼入室的宗门罪人?
他握着赤纹铁剑的指尖一点点冰凉,剑格处那个少年时刻的 “镜” 字硌得掌心生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沉。他想起她帮他叠道袍时指尖拂过血渍的轻柔,想起她蹲在药炉边夸他火候控得好的眉眼,想起她垂着眼唤他 “葛大哥” 的声音…… 原来那些温软,全都是假的。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是他把猎鹰当成了弱雀,还傻乎乎地护在翅膀底下。
光柱渐渐收敛,金身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苏晚缓步从碎石中走出来,一身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周身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化神境的疏朗气度,像山巅的雪,清冷却压人。她抬眼看向葛镜之,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唇瓣微动,正要开口。

“道友留步!”
两声清喝同时从高空传来,音浪滚滚,震得松涛阵阵。
两道身影破空而至,落在药圃边缘,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劲风。为首一人面如冠玉,身着紫纹道袍,正是传羽观的霍意尊者,化神中期的修为沉凝如山;身后跟着执法堂的周长老,面沉如水,亦是化神初期。
二人本在主峰议事,感知到这股化神威压又惊又疑,立刻联袂赶来。待看清苏晚容颜之年轻,心中更是惊涛骇浪,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克制的客气:

“道友修为精深,不知是哪家仙门高足?怎会在我传羽观外峰破境?”
修仙界规矩,化神即为一方巨擘,无论到了哪一派,都当得起一声 “道友”。便是一观之主,也不愿轻易开罪一位陌生的化神大能。
苏晚收回落在葛镜之身上的目光,转过身来,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不敢当尊者一声高足。我乃东境苏氏家族,族长嫡女,苏心权。”

“东境苏家?!”
霍意尊者瞳孔骤然一缩,连周长老都猛地皱起了眉头。
东境苏家,那可是东南地界出了名的狠厉世家。族中原有剑仙又有化神数位,元婴如过江之鲫,行事最是护短,睚眦必报,手段狠辣,仙门各派无不忌惮,素有 “宁惹阎罗王,莫犯苏氏郎” 的说法。
可苏家远在东境,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普朝圣地?
似是看穿二人疑虑,苏晚淡淡开口,声音清泠泠的:

“我本是来寻故友葛镜之,途中遭仇家暗袭,丹田受损,修为跌落,便隐了身份,借他这里养伤闭关。怕有心之人借题发挥,牵连葛大哥,这才未曾道明身份。还望二位尊者见谅。”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世家嫡女的从容底气,不像是作假。
霍意尊者目光闪烁,仍是半信半疑。
苏家嫡女何等金贵,怎会独自来这偏僻之地,还与一个旁支执事是故交?

“口说无凭,”
他缓缓开口,措辞谨慎,

“道友可有苏家信物为证?并非本座不信,只是事关重大,还望见谅。”
苏晚也不多言,指尖一翻,掌心托出一枚玉令。
那玉令通体由火凰玉雕琢而成,色如赤霞,正面刻着一只振翅火凰,翎羽根根分明,背面镌着一个古篆 “苏” 字。玉令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法则威压,乃是族长亲自打下的灵印,寻常根本仿制不了 —— 自然仿制不了,因为这火凰玉令的制式与灵印范本,本就是她前世苏罄亲手定下的规矩。
霍意尊者接过玉令,指尖灵力探入,脸色又是一变。
没错!是苏家嫡系的信物,这灵印气息,与传闻中苏家族长的威压一般无二!
他顿时心中一凛。
真是苏家嫡女!
这便棘手了。别说本源失窃未必是她做的,就算真是她取的,凭苏家护短的性子,真要追究起来,传羽观也讨不了半分好处。为了区区几分地心火种,得罪整个苏家,太不值当。
他脸上立刻堆起温煦笑意,双手将玉令奉还,语气客气了不止三分:

“原来是苏家嫡女大驾光临,失敬失敬。是本座考虑不周,倒叫道友受委屈了。”
他转头瞥了一眼站在碎石堆里的葛镜之,心中了然 —— 想来这葛镜之早年定是与苏家有旧,只是旁人不知罢了。倒是张鸣敬那小子,有眼无珠,踢到铁板上了。

“道友既是来寻故友,又恰逢破境之喜,不如移驾主峰客居?也好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霍意尊者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态度热忱。
旁边周长老也跟着拱手行礼,半句不提炎洞异动、本源失窃的事。
仿佛那场死伤惨重的祸乱,从未发生过。
苏晚接过玉令,指尖摩挲过玉面上的火凰纹路,从容收进储物戒,却并未移步。她侧身看向一旁怔立的葛镜之,转头对霍意尊者淡淡开口:

“尊者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初来贵观,人生地不熟,多有不便。葛大哥本就是传羽观弟子,修行数百年,对山中殿宇、规矩都熟稔,让他随我同往主峰,也好有个照应。”
霍意尊者一愣,随即满面堆笑:

“这有何难!葛师侄本是我观中人,陪同道友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转头看向葛镜之,语气和缓得前所未有,

“葛师侄,便随我等同去主峰,好生待客苏道友。”
葛镜之整个人都懵了。
前一刻他还是革职待罪的旁支弟子,人人避之不及;这一刻,一观尊者竟亲口邀他同去主峰客居。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推辞 —— 他一个旁支出身,去了主峰也是格格不入,平白招人笑话。可抬眼却撞进苏晚平静的目光里,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又带着几分 “我替你讨回来” 的笃定,像温热的火,轻轻烫了一下他的心尖。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低低的 “是”。

“尊者稍候,我与故友有几句话说。”
苏晚微微颔首。

“好说好说。”
霍意尊者何等通透,立刻带着周长老退到山道边的老松下,留二人独处。
此时山道上早已聚了不少闻声赶来的弟子,黑压压挤了半面山道,都踮着脚往药田这边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鸣敬也混在人群最前面,本是等着看葛镜之被押走问罪的好戏,眼见情势陡转,一张脸青白交替,手中的鎏金折扇被他攥得 “咔” 地一声断了扇骨。他死死盯着场中的二人,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指甲掐进掌心都浑然不觉,嫉妒之火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
夜风卷着药草的香气吹过来,扬起两人的衣袂。
葛镜之握着剑,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 何必如此。我一个旁支弟子,去了主峰,反倒碍眼。”

“有我在,没人敢说你碍眼。”
苏晚看着他,认真道,

“葛大哥,瞒了你这么久,是我不对。炎洞的事……”

“不必说了。”
葛镜之打断她,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的主峰灯火,声音平平的,

“你是苏家嫡女,自然瞧不上这点本源火种。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乱得厉害。
他认识的那个温顺懂礼、会蹲在药炉边帮他扇火的苏晚,和眼前这位身份尊贵、修为深不可测的苏家嫡女,像是两个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苏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没再多解释。
有些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的前世今生,太过离奇,说出来他也未必信。

“葛大哥,”
她轻声道,

“张鸣敬的欺辱,执法堂的不公,我会替你讨回来。你帮了我这么多,该我还你了。”
葛镜之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我帮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是图你报答。你是苏家嫡女也好,寻常修士也罢,于我而言,都只是当初在山道上,被我救下的那个苏晚。”
他顿了顿,又道:

“你去吧,别让尊者等急了。我…… 就不去了,药田这边,也得有人守着。”

“我说了,你同去。”
苏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葛镜之,你修了近百年的道,守了近百年的规矩,难道就不想看看,站在主峰之上,看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低着头看你?”
葛镜之猛地抬眼,撞进她明亮的眼眸里。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蛰伏了近百年的不甘与意气,忽然就翻涌上来。
是啊,他凭什么一辈子躲在这外峰药田?凭什么受了不公,还要忍气吞声?凭什么旁支出身,就活该低人一等?
他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那柄陪了他近百年的赤纹铁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腰杆却一点点挺直了。

“好。”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去。”
苏晚唇角微扬,转身率先朝着山道走去。葛镜之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
二人一步步走过来,山峰上的弟子们纷纷让开道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有人羡慕,有人惊愕,也有人嫉恨。
张鸣敬站在人群里,看着葛镜之跟在那位化神大能身侧,昂首挺胸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他不甘心!凭什么葛镜之这种旁支贱种,能攀上苏家的高枝?凭什么他犯了大错,反倒能去主峰享清福?
可他再不甘心,也不敢当众发作。苏家的名头,化神的威压,像两座大山压下来,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将怨毒狠狠咽进肚子里,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
霍意尊者见二人过来,连忙笑着迎上:

“道友谈妥了?那咱们这便启程?”
苏晚微微颔首。
三道流光腾空而起,葛镜之紧随其后,四人朝着主峰方向飞去,转瞬消失在沉沉夜空之中。
只留下一众弟子,在山道上议论纷纷,声浪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
张鸣敬站在原地,望着空空的夜空,脸色阴鸷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葛镜之,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