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中风驰电掣,焚霄剑的金红光焰在身侧撑开半尺暖光,苏晚抱着雪染足尖点着岩壁,身形如掠火的轻鸿,顺着蜿蜒的石径疾掠而上。两侧火纹飞速倒退,地心的轰鸣还在耳畔隐隐作震,不过半炷香功夫,那扇隐蔽的石门便已在眼前。
她指尖凝力推开石门,七层偏洞的温热气扑面而来。通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地火微光顺着石缝渗进来,淌下一道流动的赤影 —— 葛镜之今日巡查各层禁制,事务繁杂,还未曾回过偏洞。苏晚松了口气,闪身入内,反手扣紧石门,灵力顺着门沿游走一圈,封死了所有缝隙。
刻不容缓。
她盘膝落于石榻之上,将雪染轻轻搁在身侧软垫上,焚霄剑横置膝头。掌心贴上剑身的刹那,丹田之中的本源火种骤然腾起,金红色的火流顺着经脉倾泻而出,与剑身之上的上万年火纹遥遥呼应。
凌霜、逐风、玄音、揽月…… 丹田内七柄神剑齐齐震颤,清鸣之声此起彼伏,缓缓排布成北斗之形。焚霄剑带着本源之力徐徐沉降,稳稳落入阵眼。
轰 ——
气海之中一声轻震,八剑齐鸣,锋锐之气顺着周天经脉流转周身。先前与火瞳鳄缠斗的暗伤、岩浆灼过的余痛,都在本源火的温养下丝丝缕缕化开;耗损殆尽的灵力如涨潮般涌回,甚至比先前更显醇厚。苏晚闭目凝神,长睫在火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周身金红光晕忽明忽暗,像沉在一场万年的旧梦里。
身侧的雪染蹭了蹭她的衣角,小身子卷成一团,借着逸散的火属灵气,慢慢修复着焦卷的鳞片,墨白相间的鳞边渐渐泛回温润的光泽。
偏洞里静得只剩剑鸣轻嗡,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在石壁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底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
“轰隆!”
整座石室骤然一晃,石壁上簌簌落下碎石尘灰,石案上的药瓶滚落在地,“啪” 地摔得粉碎。原本温驯的地火之气瞬间狂暴起来,热浪翻涌着撞在石壁上,发出呜呜的锐响,像无数困兽在嘶吼。石灯里的火苗疯狂跳荡,险些熄灭。
苏晚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
果然。
焚霄本源被她抽走,地心失了镇山之势,那些蛰伏千万年的火属异兽,终究是要发狂的。
便在此时,石门 “砰” 地被撞开。
葛镜之疾步冲了进来,发髻散了半边,发梢还沾着明灭的火星,赤红道袍上沾着黑灰与异兽的血渍,下摆还被烧了个破口,边缘卷着焦边。他手里紧握着那柄赤纹铁剑,剑尖还滴着暗黑色的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急奔过来的。待看见苏晚安然坐在榻上,他绷紧的肩背才倏地松了一瞬,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焦急:

“苏晚,快跟我走!深层岩浆炸了,地火失了控,火瞳鳄、火蜥都顺着通道往上冲,五六层已经伤了十几个内门弟子!”
他上前一步,本能地想拉她起身,指尖伸到半空,猛地想起男女之防,又堪堪顿住,攥成拳抵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急得发哑:

“再晚半步,出口就要被异兽堵死了!”
苏晚也不耽搁,起身收了焚霄剑,将雪染藏回袖中,快步跟他出门:

“怎会突然异动?”

“老一辈传,地心有本源火种镇着山川地脉,异兽才不敢越界。”
葛镜之脚步如风,侧身自然将她护在里侧,提着剑在前开路,

“今日不知怎的,本源突然就弱了,像被人生抽了去似的。”
苏晚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没作声。
这乱子,本就是因她而起。
通道里早已乱作一锅粥。
赤红的火光晃得人眼晕,内门弟子们惊呼着往上层逃窜,衣衫不整,有的肩背还带着灼伤。几丈的火蜥顺着岩壁爬得飞快,尾尖扫过之处,岩石都滋滋冒着白烟,偶尔有落单的弟子被扑上,便是一声惨叫。更深处,火瞳鳄幼兽的嘶吼声层层叠叠传上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哭喊声、怒喝声、异兽的咆哮声混着岩浆的轰鸣,翻涌在狭窄的通道里,像一锅煮沸的血。
葛镜之将苏晚护在身后,赤纹铁剑挽出一朵灼灼火花,竟是他自创的离火剑诀 ——“流火断川”。
剑身上燃起三尺火舌,横着一扫,扑上来的几只火蜥瞬间被斩成两截,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脚步不停,一路往七层入口冲去,火属灵力撑开半丈护罩,替身后的人挡开飞溅的火星碎石。有异兽撞在护罩上,他手腕微沉,剑刃顺势挑出,精准刺入异兽眼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好不容易冲到七层入口的石坪,外面便是往上的山道。葛镜之猛地刹住脚步,转头看向苏晚。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喘着气,伸手递过一枚赤色传讯符,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又飞快收回。

“你先回外峰我的洞府,关紧石门,捏碎这符我便知你平安。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

“葛大哥,你要去哪?”
苏晚攥住符纸,符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里面还有不少弟子困在五六层转角。”
葛镜之回头望了眼混乱的通道,眉头拧成了结,

“我是此间执事,不能丢下他们。听话,先走。”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随即转身,提着剑又冲回了火光冲天的通道里。赤红的道袍在人群里闪了一下,便扎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听他的话离开,反倒身形一晃,隐在了旁边岩柱的阴影里。
她倒要看看,这吃人的传羽观,值不值得他拼了命去守。
便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混乱。
张鸣敬被一头半大的火瞳鳄撞得倒飞出去,“砰” 地砸在岩壁上,又重重摔落。那幼兽虽不及地心那头成年凶悍,却也有金丹巅峰的实力,张鸣敬平日养尊处优,全靠丹药堆上来的修为,实战稀松,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鎏金火纹剑掉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巨鳄踩着自己的胸口,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獠牙近在咫尺。

“救我!救我啊!”
他尖叫着,声音都劈了叉,

“葛镜之!救我!”
周围的弟子自顾不暇,谁也不敢上前。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身影破火而来。

“孽畜敢尔!”
葛镜之厉声一喝,人未至剑先到,赤纹铁剑带着烈烈风势,一招 “火鹤啄食”,剑身化作鹤喙形状,精准刺向火瞳鳄的眼窝。那幼兽吃痛,猛地偏头,巨尾横扫着拍向来人,带起的热风刮得人脸生疼。葛镜之纵身跃起,半空里翻了个身,伸手一把揪住张鸣敬的后领,借力将他狠狠甩向入口方向。
就是这救人的间隙,火瞳鳄的利爪斜扫而过,“嗤啦” 一声撕破道袍,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在葛镜之左臂上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赤红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葛镜之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却还是提着剑挡在张鸣敬身前,手腕翻转,剑花挽出一道火墙,硬生生逼退了扑上来的巨鳄。
苏晚缩在阴影里,指尖冷冷抵着岩壁。
救了这么个白眼狼,怕是要养虎为患。
可看见他手臂上淌下的血,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没过多久,两观的长老终于赶至。化神级的灵压如山岳般压下,发狂的异兽发出哀鸣,节节败退,被重新逼回深层岩浆。混乱渐渐平息,死伤的弟子被抬着往外送,通道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焦黑的碎石与血渍。
苏晚趁乱先行掠回外峰洞府,掩去痕迹,静静坐在石灯旁等他。她提前备好了伤药和干净的布巾,放在石案最顺手的地方。
暮色沉沉漫上山峰时,葛镜之才回来。
他走得很慢,左臂的伤口草草包扎着,白布早已被血浸透,晕出一大片暗红。道袍上的血污混着尘土,发髻松垮,平日里温润端正的人,此刻狼狈不堪。进了洞,他也没说话,径自走到石凳旁坐下,背对着苏晚,肩头微微塌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葛大哥。”
苏晚起身走过去,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的极品生肌膏,连同干净布条一并递到他面前,

“手臂的伤重新包扎下吧,地火气重,会溃烂的。”
葛镜之摇摇头,没接药,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执法堂的判罚下来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涩意,在空荡的洞府里轻轻回荡:

“今日值守的四位执事,各领责罚。大长老的亲侄赵执事,罚俸半年;居夷观那边的柳执事,禁足一月。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晚,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寒凉,像燃尽了的灰烬,

“革去执事之职,贬去外峰看管药田,禁足三月。”
石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苏晚眉头骤然一蹙,声音冷了下来:

“凭什么?你救了那么多人,连张鸣敬那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反倒罚得最重?”

“张鸣敬说,是我救援迟缓,才致他身受重伤,毁了修行根基。”
葛镜之垂下眼,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磨得发亮的纹路 —— 那是他握了几十年的剑,从少年握到如今,

“他是嫡脉,师尊是大长老座下首徒。我算什么?旁支出身,无门无派,这天大的黑锅,自然要我来背。”
他苦修近百年,从最底层的外门弟子一步步熬上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眼,才好不容易坐上执事之位。他以为只要兢兢业业,总能凭本事出头。可原来在绝对的出身面前,拼尽全力,都抵不上人家一句谗言。
他不是气罚得重,是气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原来从来都没拿他当过人。
苏晚看着他落寞的侧脸,看着他浸透血的衣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这个人,心是热的,骨是正的,本该纵剑天下,快意恩仇,不该困在这小山沟里,受这些腌臜气。
她轻轻蹲下身,抬眼看着他,视线与他平齐。石灯的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很,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葛大哥,就这种地方,这些人,根本就不配你如此守护。”
葛镜之猛地抬眼,撞进她认真的眼眸里。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教他忍,教他规矩,教他旁支子弟本就该低人一头。只有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不公,说这些人不配。
他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喉结缓缓滚动。洞外的山风卷着热浪吹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袂,带着硫磺淡淡的味道。
第一次,他心里无比清晰地生出一个念头 ——
离开这里。
这传羽观,这普朝圣地,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处。
火光摇曳,将两个身影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像隔着半生的隐忍与新生。
一场地火异动,震塌了炎洞的秩序,也震醒了一颗沉眠了百年的心。2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