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跳,将满室沉涩的旧事余韵拉得悠长。
苏晚指尖微收,杯壁的凉意透骨而入。望着花翎泛红的眼眶与难掩的痛楚,她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线比平素柔和了几分,带着淡淡的安抚之力:

“逝者已矣,残魂尚存,便还有一线生机。花少主不必太过自责。”
话音落时,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表面刻着细碎雷纹的古朴玉简,指尖轻推,玉简便缓缓滑至花翎面前的案上。玉片温润,还带着她掌心的微温,纹路间残留着极淡的雷劫气息,正是雷云古地残魂秘境中方衡亲手托付之物。

“这是我在雷云古地所得,乃是方衡残魂亲手所留。”
苏晚语声平静,

“他说,若有朝一日遇见持那枚玉佩之人,便将此物转交。今日物归原主,也算不负他一缕残念。”
花翎浑身微颤,指尖小心翼翼抚过玉简上斑驳的雷纹,仿佛触到了那人跨越岁月残留的余温。她抬眸看向苏晚,眼底水光晃动,语声哽咽,连道谢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多谢苏公子……此恩此情,花翎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
苏晚微微颔首,起身敛衽,

“花少主伤势未愈,又逢心绪激荡,早些歇息吧。明日尚需启程赶路,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转身步出厅堂。廊下晚风拂起青衫衣角,灯影将她的身影拉得清瘦修长,很快便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回到临时安置的舱房,苏晚阖上房门,指尖灵光微闪,布下一层简易的隐匿禁制。她盘膝坐于寒玉榻上,神念微动,自丹田气海之中召出一枚古朴宝珠——鸿蒙珠。
宝珠通体莹润,流转着混沌初开般的苍茫灵韵,甫一现世,窄小舱内便充盈起醇厚温和的灵气,沁人心脾。她双手结印,引导鸿蒙珠的精纯灵气缓缓游走周身经脉,修复方才激战耗损的灵力与暗伤。柔和珠光缓缓亮起,将她周身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之中。
调息之际,方才花翎所述的旧事仍在心底盘旋。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当年小徒弟跟在身后练剑的模样:少年眉眼青涩,剑心却异常笃定,每一式剑招都要反复打磨,事事都要问过师父才肯做决定。那时她只当徒弟一心向道,从未留意过少年人心底藏着这样一段儿女情长,更未曾想过,一场惊天之变,会让师徒二人落得这般境地,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上。
心底轻叹一声,她收敛神思,专心沉于周天运转。鸿蒙珠灵气绵绵不绝,渗入四肢百骸,将耗损的灵力一点点补满,经脉的酸胀感渐渐消退。
而厅堂深处的内室之中,却是另一番心绪。
花翎独坐案前,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简,久久未曾回神。烛火噼啪轻响,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素纱屏风上,孤冷又寂寥。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起身,移步至内室静室。
指尖灵诀翻飞,她在室中布下三层严密的防御禁制,灵光流转间,将所有外界窥探与声响尽数隔绝。确保无人惊扰,她才盘膝坐于云纹软榻之上,将玉简郑重置于掌心,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缓缓注入精纯灵力。
莹白玉简触到花阁灵韵的刹那,瞬间亮起微光,表面沉眠的雷纹逐一苏醒,流转起细碎的银紫色电光。嗡的一声轻响,玉简凌空浮起,一道清润少年音缓缓自其中流淌而出。
声音带着残魂特有的虚弱与缥缈,却依旧是记忆里清朗明亮的调子,穿过数年岁月长河,轻轻落在她耳畔。

“若有人能听到这段话,想来……是持玉佩之人吧。”
声音响起的刹那,花翎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素白的裙裾上,晕开浅浅湿痕。
多少年了。
她等了多少年,寻了多少年,念了多少年。原以为早已天人永隔、音讯全无,却没想到再闻故人之声,已是生死两隔,只剩一缕残魂留下的只言片语。
指尖死死攥紧腰间的玉佩,温热的玉质贴着掌心,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她仍记得初遇那日,南荒秘境瘴气遮天蔽日。她年少历练,不慎误入上古困阵,灵力耗尽,周身邪祟环伺,以为必死无疑。是他破阵而来,青
衫染了些微尘,长剑还滴着邪祟的黑血,眉眼却亮得像山巅初升的月。他伸手拉她起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坦荡:

“姑娘别怕,我路过此地,见阵中灵力异动,便进来看看。”
那时她尚是养在深阁的花阁内门弟子,少见外界修士,只红着脸道谢,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瘴气弥漫的秘境。一路之上,他怕她灵力不济,便主动放缓脚步,给她讲沿途的灵草奇闻,讲他师父剑仙苏罄的轶事,讲师门里练剑的趣事。他说他叫方衡,是苏罄剑仙座下唯一的弟子,此番是奉师命前往北地办事。
途经山涧时天降骤雨,二人躲进山洞避雨。洞外雨声淅沥,洞内篝火噼啪作响。他拎着刚捉的两尾溪鱼,手法娴熟地架在火上烤,没多久便香气四溢。他把最肥嫩的鱼腹肉挑给她,自己啃着鱼尾,笑得眉眼弯弯:

“我师父总说我心思不专,练剑不如烤鱼用心。其实练剑哪有烤鱼有意思,尤其是烤给……”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红了耳根,低头拨弄篝火,没再往下说。
那时她也红了脸,低头小口吃鱼,只觉得那鱼肉鲜美无比,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滋味。
分别是在秘境出口的长亭。夕阳西下,漫天橘色霞光铺洒在青石板上。他站在亭中,犹豫了许久,终是解下腰间那枚温润玉佩,郑重地放到她手里。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带着些许薄汗,声音却异常认真:

“这枚玉佩是我师父亲手雕的,刻了三重守御阵,是我从小到大贴身带的。我此去北地凶险,带着它也未必护得住,放在你这里,就当是……就当是我替你护着平安。”
他抬眸看她,眼底映着漫天霞光,亮得惊人:

“等我办完事,回山禀过师父,便亲自去花阁求亲。花翎,你等我。”
她攥着温热的玉佩,心跳如鼓,重重地点了头,轻声说:

“我等你。”
一句约定,便是数年等候。
她等过了春花开满山野,等过了冬雪落满宫阙,等得从青涩少女长成独当一面的花阁弟子,等得腰间玉佩被摩挲得愈发温润透亮,却始终没等到那个青衫少年踏霞归来。等来的,只有剑仙陨落、宗门大乱、他生死不明的消息。
玉简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残魂特有的虚弱飘忽,却依旧温柔如初:

“我被困在此地许久,残魂日渐消散,怕是撑不到再见你一面了。花翎,对不起,当年的约定,我怕是要食言了。”

“玉佩你好好收着,那是师父的心意,也是我的心意。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定不负约。”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玉简灵光缓缓散去,重新变回一枚素净的玉片,静静悬浮在半空。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花翎压抑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她抬手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袖。多少年的思念、担忧、期盼,最终都化作了彻骨的痛。
原来他没有失约,没有忘记,只是被困在了极寒古地,连魂魄都不得自由。
窗外云海翻涌,月色凄清,银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室内一片孤冷。她握着冰凉的玉简,紧紧贴着心口那枚温润的玉佩,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一场年少情深,终是隔了生死,隔了岁月,只剩旧物相伴,余恨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