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晚风卷着云海潮气漫过雕花窗棂,檐角悬着的琉璃灵灯次第亮起,柔光透过垂落的素纱,在光洁的玉砖上投下疏淡摇曳的影迹。厅中茶意尚温,余烟袅袅,简寻率先起身,对着花翎敛衽拱手,语声沉稳持重:

“花少主,时辰不早,我与舍妹便先告辞了,也好早些回去与商队弟兄们说明归附之事。待阁主此行事了,我们自会率队前往花阁中枢拜会。”
简雅也跟着起身,眉眼弯作浅月,笑意明澈:

“花姐姐,苏兄,那我们便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花翎亦起身离座,立在案边颔首相送,语气温和却郑重:

“一路珍重。我抵达桃源仙境后便会修书传回中枢,你们到了只管报上名姓,外门管事自会妥善安置。”
苏晚坐在原处,微微颔首算作道别。兄妹二人不再多言,转身步出厅堂,身影踏着廊下灯影渐行渐远,很快消融在沉沉暮色里,只余下晚风卷着衣袂的细碎声响,悠悠散在空气里。
待二人离去,厅中顿时静了几分。花禾也起身告退,往前舱查验舟身修护进度与弟子伤势去了。偌大厅堂便只剩苏晚与花翎二人相对而坐,案上茶汤渐凉,瓶中幽兰暗香袅袅萦绕,衬得周遭愈发静谧,连窗外云海翻涌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苏晚指尖轻叩着微凉的桌面,抬眸看向花翎,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刻意示好:

“你们此番遇袭,匪首虽退,难保余党不会折返寻仇。你与花禾伤势未愈,门下弟子也多有折损伤残,前路尚有百余里云海空域,未必太平。我此行也往桃源仙境方向,便顺道护送你们一程,待到了地方再分别。”
花翎闻言一怔,随即连忙抬手推辞,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安与愧意:

“苏公子今日已然救我等满门性命,大恩未报,怎敢再劳烦公子长途护送?万万不可。公子若有要事只管先行,我等稍加休整便能上路,不碍事的。”

“不过顺路而已,谈不上劳烦。”
苏晚语气淡然,眸光平静地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涛上,

“云海匪患素来团伙盘踞,贾乌经营多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你们舟体重创、战力折损过半,若再遇一波伏击,恐难支撑。我随一程,也能多一重保障。”
她话说得平淡克制,却自有一股笃定不移的力量。花翎望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心知对方所言皆是实情 —— 此番遇袭已折损大半战力,护罩破损、弟子带伤,若再有匪众折返,确实凶多吉少。沉默片刻,她终是轻轻颔首,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

“既如此,便多谢苏公子仗义相助。此番恩情,花翎与花阁上下,没齿难忘。”
苏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花翎心中感念愈深,只觉这般救命又护送的大恩,实在无以为报。她略一思忖,便抬手召来门外值守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那弟子捧着一只紫檀雕花玉匣折返,躬身轻置于案上。玉匣甫一打开,便有莹润灵光漫溢而出,宝气流转,一看便知内藏珍品。

“苏公子,”
花翎伸手缓缓推开玉匣盖,匣中宝光映得她眉目愈显柔和,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里有三株万年凝魂草、两瓶上品复脉丹,还有几块罕见的雷晶玄铁,于修士淬体炼剑、稳固神魂皆有大助益。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还请公子务必收下,聊表我花阁一点心意。”
玉匣之中,每一样皆是外界有价无市的珍品,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让中阶修士争破头颅。可苏晚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微微摇头,语气疏淡如常:

“不必了。我说过,举手之劳,无需这些俗物。”
她修剑数年,天材地宝见过不知凡几。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于她而言却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出手本就不是为了图报 —— 一半是因旧年匪患参与围剿的血仇,一半是因花翎与小徒弟的隐秘干系,更不会收这些谢礼。
花翎见她推辞得坚决,一时有些为难,还欲再劝,却见苏晚眸光微转,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腰间悬着的一枚雕花玉佩上。正是当日九霄楼中,她祭出镇场的那枚护身古玉。此刻玉佩被系在素白宫绦之上,半掩在垂落的袖摆间,温润玉光若隐若现,那三道熟悉的守御阵纹,如刻在记忆深处一般,刺得苏晚眼底微微发涩。

“谢礼就不必提了。”
苏晚语声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究,

“我倒有一事,想请教花阁主。”
花翎见她转了话题,连忙收敛心神,正色道:

“公子但问无妨,花翎知无不言。”
苏晚抬眸,目光淡淡落在那枚玉佩上,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当日九霄楼中,阁主用以镇场的那枚护身古玉,纹路古拙、阵纹独特,我看着有几分眼熟。敢问阁主,此玉从何而来?花少主…… 是否认识方衡?”
“方衡” 二字落地的刹那,花翎浑身骤然一僵。
她指尖正欲触到茶盏,猛地一顿,滚烫茶汤晃出少许,溅在素白裙角,晕开浅浅的湿痕。她却浑然未觉,猛地抬眸看向苏晚,素来清冷镇定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血色瞬间从脸颊褪去几分,连语声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意,混杂着震惊与防备:

“你…… 你怎么知道方衡?你怎么认得这枚玉佩?”
她失态得明显,全然没了平日的端方自持。这个名字藏在她心底最深处多年,从未对外人轻易提及,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散修,竟能一口道破,还认得这枚世间独一份的玉佩,如何不让她心惊。
苏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暗自轻叹,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见闻:

“数月之前,我在元宗洲北极之地历练,误入雷云古地深处的一处残魂秘境。在那里,我见到了一缕滞留不散的残魂,执念深重,守着半截断剑,自称方衡。他身上残留的神魂气息,与这枚玉佩的阵纹同源同根,我故而有此一问。”

“残魂…… 雷云古地……”
花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眶骤然泛红,指尖死死攥紧了裙角,指节泛白,身形微微发颤,

“他…… 他竟还在…… 他竟一直困在那里……”
她原以为,那人多年前不辞而别其中必有缘由。这么多年她带着这枚玉佩走遍大江南北,从未放弃打探音讯,却始终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她本以为早已天人永隔,却没想到今日,竟能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足以让她心神巨震,多年压抑的情绪险些决堤。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拭了拭眼角溢出的湿意,抬眸看向苏晚,眼底带着水光与浓重的追忆,声音轻而涩:

“此事…… 说来话长。我与方衡,是年少时便相识的旧人。”
烛火摇曳,暖光映着她苍白却带着温柔神色的面容,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伴着晚风和满室兰香,缓缓铺展开来。
那还是许多年前,她尚是花阁中潜心修行的内门弟子,一次下山历练,在边境蛮荒秘境中误入上古禁制,被邪祟所困。危急关头,是恰逢路过的方衡出手相救。少年一身青衫,背着一柄长剑,眉眼清朗明亮,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说他是剑仙苏罄座下唯一的弟子,此番是奉师命外出办事。
二人一路同行走出秘境,朝夕相处间,渐生情愫。方衡心性纯善、待人体贴,虽出身顶尖师门,却全无半分骄矜之气;她敬他剑心澄澈、行事坦荡,他慕她温柔坚韧、外柔内刚。分别之时,方衡解下贴身佩戴的这枚玉佩,郑重交到她手中。他说此玉是他师父亲手雕琢、亲刻阵纹的护身至宝,于他而言极为重要,如今赠予她,护她平安,便如他陪在身侧一般。
二人约定,等他办完师门要事、回禀过师父,便亲自来花阁求娶,光明正大将她娶进门。
可谁料一别之后,便是天翻地覆。没过多久,便传来剑仙苏罄陨落、苏家生变、武陵仙洲格局大乱的消息。方衡也随之消失无踪,有人说他随师父一同战死在围剿之中,有人说他叛出师门远走他乡,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准信。
她找了他许多年,走遍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半点踪迹。这枚玉佩,她便一直带在身边,带了一年又一年,从青涩少女带到如今独当一面,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执念。
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他的消息,却没想到今日,会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口中,听到他残魂滞留雷云古地的音讯。
话说到此处,花翎语声已微带哽咽。她垂眸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痛惜:

“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他困在那般极阴极寒之地,一个人留着残魂,该有多苦……”
苏晚静静听着,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眉眼青涩的小徒弟,竟还有这样一段藏得极深的情缘,竟将自己亲手所赠的护身玉佩,送给了心爱之人。更没想到,时隔多年,师徒二人竟以这样的方式,隔着生死、隔着身份,知晓了彼此的近况。
她原以为徒弟早已陨落,没想到残魂尚存,困在雷云古地不得解脱。一念及此,她心底便沉了沉 —— 那地方极阴极寒,雷劫肆虐,残魂滞留久了,只会日渐耗散,最终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晚风穿过窗缝,卷得烛火轻轻晃动,映得二人身影明暗交错。满室兰香依旧,却添了几分陈年旧事的沉涩。一场萍水相逢的相救,竟牵出了尘封多年的前尘纠葛,将本无交集的几人,悄然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