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残烟徐徐散尽,残阳熔金,铺洒万顷云涛,将方才杀伐未尽的血色,晕染成一片温沉的橘红。
幸存的花阁弟子定下心神,在花禾的轻声调度下收拢残局。破损的舟身护罩被灵纹逐层修补加固,死伤弟子被妥善安置于后舱静室,余下众人虽面带倦色,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压过了惊惧,秩序渐渐归整。
苏晚静立月鹤脊背,青衫被晚风吹得猎猎翻飞,眼底凛冽剑意徐徐敛去,重归平日的沉静淡然。她垂眸瞥了一眼掌心微酸的经脉,暗自运转周天,将方才双剑齐出耗损的灵力缓缓补养回来。周身气息沉而不泄,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散修模样。
简寻与简雅并肩立在舟侧,方才一场激战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耗去大半灵力。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有庆幸,庆幸自己未曾袖手,更庆幸这场死战终是有惊无险,未曾酿出更惨的祸事。

“苏兄,你无碍吧?”
简雅率先开口,声线清灵如珠落玉盘,带着真切的关切。
苏晚微微颔首,音色平如静水:

“无妨,些许损耗罢了。”
正说话间,花翎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自破损的舱门缓步走出。一身浅黄宫裙沾了血污尘痕,鬓边发丝微乱,唇角还凝着一丝未拭的血痕,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清傲自持,不见半分狼狈颓丧。
她抬眸望向苏晚,眼底盛着真切的感激与敬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今日若非苏公子与简氏兄妹出手相救,我花阁众人恐怕尽数葬身云海。大恩大德,花翎没齿难忘。”
苏晚纵身自鹤背跃下,身姿轻盈如落絮,稳稳落于飞舟甲板。她抬手虚扶,语声淡而有礼: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花阁主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简寻与简雅也随之落身甲板,齐齐摇头。简雅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赤诚:

“花姐姐说哪里话,除恶扶弱本就是我辈修士该守的本心。何况花阁素来泽被四方、护佑低阶修士,我们兄妹二人仰慕已久,能出一份力,是我们的荣幸。”
花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唇角微微上扬:

“简姑娘言重了。此地风大,不是叙话之处。飞舟虽有破损,内舱厅堂尚且完好,不如诸位随我入内一坐,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苏晚微微颔首,并无异议。简氏兄妹自然也无不应允。
几人随花翎转入内舱。穿过几道雕花木廊,便至一处宽敞明静的厅堂。厅内陈设清雅,案头瓶供着数枝幽兰,幽香漫溢,沁人心脾。壁间悬着几幅水墨云山,笔意淡远,意境疏阔。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方砖,光可鉴人。中央设一张梨花木圆桌,旁置六把圈椅,桌上早已备好了灵茶细点,热气袅袅。
花禾早已先行至厅中相候,见众人入内,连忙起身敛衽行礼,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真切感激:

“花禾见过苏公子、简公子、简姑娘。今日若非三位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大恩不言谢,花阁必当铭记。”
她修为虽只元婴初期,性子却沉稳细致,方才激战之中一直守着珍宝、调度弟子,井井有条,是花翎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众人分宾主落座。花翎亲自执壶,为三人斟上清茗。茶水澄澈碧透,入口清甘,带着淡淡的兰芷香气,乃是花阁自产的云雾灵茶,有静心凝神、滋养经脉之效。

“三位请用茶。”
花翎微微一笑,神色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这茶虽算不得稀世奇珍,却也有几分滋养灵力的效用。三位方才耗损不小,正好润养一二。”
简雅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眼睛一亮:“好清的茶香!早就听闻花阁灵草培育冠绝九州,今日一品,果然名不虚传。”
花翎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过三巡,厅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苏晚搁下茶盏,抬眸看向花翎,语声平静,却带着几分深究之意:

“花阁主,在下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与否。”
花翎抬眸,示意她但说无妨:

“苏公子但讲便是。”

“花阁威名远播,势力遍布九州,寻常匪盗避之唯恐不及,怎会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竟敢在半途设伏、公然劫掠花阁队伍?”
苏晚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深思。

“这些恶匪行事张狂,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有恃无恐。”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微微一凝。
花翎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苏公子所言甚是。我等心中也觉蹊跷。这伙悍匪盘踞云海多年,虽作恶多端,却素来懂得审时度势,从不轻易招惹大宗大派。今日这般铤而走险,实在反常得很。”
花禾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愤愤:

“依我看,定是他们背后的靠山出了变故,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这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们花阁下手。否则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花阁分毫。”
简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花禾姑娘所言有理。这些年云海匪患日益猖獗,背后若无人撑腰,断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如今他们敢对花阁出手,多半是靠山倾颓,或是自身出了生死存亡的变故,不得不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简雅也附和道:

“正是这个道理。不然谁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招惹花阁这等庞然巨鳄?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苏晚静静听着,眸底思绪翻涌。她总觉此事并非表面这般简单。贾乌元婴后期的修为,在散修之中已是顶尖,若说只是寻常山匪,未免太过小觑。更何况伏击的时机、地点拿捏得精准至极,显然是蓄谋已久,情报灵通,背后必有更深的干系。
只是这些揣测她并未宣之于口,只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话锋一转,苏晚状似随口问道:

“对了,花阁主此番率众前行,是要去往何处?方才听那匪首言语间,似乎是桃源仙境?”
花翎闻言,抬眸深深看了苏晚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缓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分寸感:

“确是往桃源仙境一行。只是并非我等私行,乃是奉花棠阁主之命,携珍宝前往。其中缘由,阁主未曾明示,我等身为人属,自不便多问。”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明显的婉拒。
苏晚何等通透,自然听出了其中的保留,便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花翎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了几分:

“苏公子言重了,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阁主之命,不敢妄议。还望苏公子见谅。”
苏晚淡淡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心底却暗自记下桃源仙境四个字。花棠阁主亲自下令,又携如此众多珍宝,此行定然非同小可。只是花翎不愿多说,她也不便强求,只能日后再慢慢打探。
简雅察觉气氛微有凝滞,连忙笑着转了话头:

“不说这些严肃事了。花姐姐,我可早就仰慕花阁了!四大阁主个个风华绝代、道行高深,还有你们培育的灵草、炼制的丹药,全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那日在九霄楼远远望见花棠阁主一眼,我都激动了许久呢!”
她说得真诚,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与向往,一派少女心性,天真烂漫,全无半分心机。
花翎被她说得唇角微扬,眼底的疏离淡去几分:

“简姑娘过誉了。花阁能有今日声名,靠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数百年兢兢业业、泽被修士的本分。低阶修士修行本就艰难,花阁能帮衬一分,便是分内之事。”
她语声平淡,却自有一份傲然。花阁立世千年,广受尊崇,凭的从来不是强横武力,而是济世怀仁的本心。灵草丹药、灵兽符箓,素来公道定价,从不趁危抬价,更常设义诊、济贫寒,日积月累,才有了如今的声望与人脉。
简雅用力点头,神色恳切:

“正是这般!花阁的好处,我们散修最是清楚。当年我兄妹二人初入修行,家境贫寒,连最基础的聚气丹都凑不齐,还是靠着花阁的义诊施药才撑了过来。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
她说得情真意切,并无半分客套。当年兄妹二人初出茅庐,修为低微、生计窘迫,若不是花阁遍布各地的义诊点,恐怕早已折在修行路上。
花翎闻言,眼底暖意更盛。她素来欣赏心性纯良、知恩图报的后辈,语气也愈发柔和: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看来今日相逢,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她顿了顿,目光在简寻、简雅二人身上转过,带着几分审视与欣赏:

“说来,方才激战之时,我见二位配合默契、攻防一体,同源功法叠加之下,竟能媲美元婴初期的战力,实属难得。不知二位如今在何处高就?”
简寻闻言,谦和一笑,语气平实:

“花阁主谬赞了。我兄妹二人不过是做些小营生的散修,领着一支小型商队,往来两洲贩运些灵材杂货,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高就二字。”

“商队?”
花翎微挑秀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颔首,

“原来如此。难怪二位对行路、行情这般熟稔。只是以二位的资质与本事,只做个寻常商队,未免太过屈才。”
她心中暗自思忖。花阁以灵草、丹药、灵兽、符箓四业立世,也自有遍布各州的商路体系,负责各分阁的物资周转与珍宝售卖。近些年商路拓展迅猛,可靠的人手反倒捉襟见肘,尤其是能独当一面的商队统领,更是稀缺。
简氏兄妹不仅修为不弱,更有同源双生的特殊体质,联手战力堪比元婴初期,足以应对多数匪患。更难得的是二人品性端正、重情重义,又有多年行商经验,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选。
念及此处,花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抬眸看向二人,语气郑重诚恳:

“简公子、简姑娘,花翎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二位愿不愿听一听?”
简寻与简雅对视一眼,皆有几分意外。简寻拱手道:

“花阁主请讲。”
花翎微微一笑,语声清晰郑重:

“我花阁近年商路拓展迅速,各分阁之间物资往来日益频繁,正缺可靠的商队人手。以二位的资质、品性与阅历,若是愿意加入花阁,出任外门商队统领,执掌一路商队的运输与护卫事宜,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简寻与简雅皆是一怔。
加入花阁?
这可是无数散修梦寐以求的机缘!花阁势力庞大、资源丰厚,背靠大树好乘凉,更别说阁中灵草丹药、功法秘籍,皆是外界千金难求的至宝。哪怕只是入外门,也比做朝不保夕的散修强上百倍。
简雅最先回过神,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一把攥住兄长的衣袖,语声难掩激动:

“哥!你听见了吗?花姐姐邀我们加入花阁!”
简寻心中也是激荡不已,却还是强自镇定,沉吟片刻,方才拱手问道:

“花少主厚爱,我兄妹二人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这外门商队统领,具体执掌何事?又有何规制约束?”
他身为兄长,行事素来周全。天下没有白得的机缘,花阁这般大宗门,招揽入内自有相应的规矩,总得问得清楚明白,再做定夺。
花翎见他沉稳有度、不骄不躁,心中愈发欣赏,便耐心解释道:

“简公子尽可放心。外门商队统领,主要执掌一路商队的日常运营、物资运送与沿途护卫,归外门管事统辖,不必迁居花阁本部,行事相对自由。
待遇之上,每月有固定灵石俸禄,另有对应品级的丹药、灵草供给,商队盈利亦有一成的分红。至于约束,自是要恪守花阁门规,不得背叛宗门、不得泄露商路机密,除此之外,并无过多桎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者,二位若是日后表现优异,还有机会晋升内门,接触花阁更深层的功法与资源。以二位的天赋,绝非池中之物,加入花阁,总好过在外风餐露宿、步步惊心。”
一番话说得诚意十足,条件也堪称优厚。
简寻与简雅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
这些年他们领着商队走南闯北,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修仙界弱肉强食,散修商队随时可能遭遇匪劫、黑吃黑,每一趟远行都是提着脑袋做事。若是能入花阁,有宗门庇护,不仅安危有了保障,修行资源也再不用发愁,当真是天大的机缘。
只是他们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都是跟着他们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断没有只顾自己、抛下众人的道理。
简寻沉吟片刻,方才抬眸看向花翎,语气郑重:

“花少主厚爱,我兄妹二人铭感五内。只是我们手下还有数十位兄弟,都是相随多年的旧部,我们不能撇下他们独自高飞。不知…… 不知花阁可否连商队众人一并收录?”
他问得有些忐忑。花阁门槛素来不低,寻常散修求入无门。他们兄妹是因资质特殊、又有救命之恩,才被破格招揽,若要连带整支商队,怕是有些强人所难。
不料花翎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得愈发欣赏:

“简公子重情重义,实属难得。这有何难?你商队的人,只要品性端正、无甚劣迹,尽可一并编入外门商队,各司其职。花阁虽不养闲人,却也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她本就缺人手,一整支成熟的商队加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至于品性,有简氏兄妹作保,再稍加考察便是,花阁还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简寻与简雅闻言,皆是大喜过望。

“多谢花少主成全!”
简寻站起身,深深一揖,语声难掩激动,

“我兄妹二人愿率商队归附花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简雅也跟着起身行礼,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花姐姐!我们日后定然尽心做事,绝不辜负花姐姐的信任!”
花翎抬手虚扶,笑意温和:

“不必多礼。日后大家同属一门,便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样吧,你们先回去与商队的弟兄们商议清楚,把话说透。若是众人都愿意,等我此行桃源仙境事了,你们便带着商队众人,前往花阁中枢报道便是。我会提前修书一封,吩咐外门管事做好安置。”
简寻郑重点头:

“好!一切听凭花阁主安排。我们回去便与弟兄们说明,想来大家都会愿意的。”
能入花阁,对这些底层散修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的机缘,断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厅中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苏晚静静坐在一旁,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神色淡静,仿佛眼前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简氏兄妹心性纯良、重情重义,能得此机缘,是他们应得的福报。花阁势大,根基深厚,有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总好过跟着她这个身份隐秘、仇家遍地的人四处奔波,时时身陷险境。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又要独自上路了。
也好。
她本就惯了孤身一人。
晚风穿过雕花窗棂,携着淡淡的兰香与云海潮气,拂动厅中垂落的纱幔。残阳彻底沉入云涛之下,暮色漫上来,檐角的灵灯次第亮起,晕出一片温软的光。
一场惊心动魄的云海伏击就此落幕,而新的机缘与前路,正于暮色之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