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这日,长安城的雨终于歇了。
天放晴了大半日,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水晒成一片温热的雾气。长门宫后院的杏树已经长满了密密的叶子,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整棵树都在慢慢舒展。
刘沐满月了。
他比出生时长了一些,眉眼也慢慢清晰了。那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能定住似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叶锦书抱着他坐在廊下,把他的小脸转向阳光的方向,他眯了眯眼睛,没有哭,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被光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刘宁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片刚从杏树上摘下来的叶子,举到刘沐面前晃了晃:“弟弟,看叶子!”
刘沐的眼珠跟着那片叶子动了一下,又慢慢地移开了。刘宁继续晃,他继续看,两个人都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场不需要说话的对话。
刘岁除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也捏着一片叶子,但没有举过去。他看了一会儿姐姐的动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叶子,把它攥得更紧了一些。
叶锦书看着这几个孩子,没有出声。腹中那个住了十个月的位置已经空了,身体正在慢慢恢复,走路时不再需要扶着墙,弯腰时也不会觉得沉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沐——他的头发比出生时密了一些,额头饱满,眉毛淡淡的,像是刚画上去的几笔浅墨。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额角。
傍晚,刘彻来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进正殿,而是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情形。叶锦书抱着刘沐坐在杏树底下的竹椅上,刘宁蹲在菜畦边浇水,刘岁除站在她旁边用手接溅出来的水花,刘安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翻书。几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不远不近的,像是被同一阵风拢在一起的几片叶子。
他走过去,在叶锦书旁边的另一张竹椅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刘沐。那孩子正醒着,安静地睁着眼睛,看向他,慢慢眨了眨,像是认出了这个常来看他的人。
“今日睡得安稳?”刘彻问。
“比前几天安生,”叶锦书说,“夜里只醒了两回。”
刘彻没有再多问,只是把目光从刘沐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上。满树的绿叶子正在晚风里轻轻翻动,新长出来的枝条上,已经缀着一层浅绿的小果子。
那天夜里,长门宫的灯亮到很晚。叶锦书把刘沐放进小床后,回到案前坐了一会儿,铺开一卷新的帛,把笔拿起来,在墨碟里润了润,又放下了。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本写什么,只是觉得春天过去了,该写一点新的东西了。窗外的风穿过杏叶的间隙,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她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杏树的叶子正在月光下轻轻摇动,像是替满地的月光织着一层薄薄的绿荫。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腹中已经空了的位置,正在被一些新的东西,慢慢地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