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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锦书

立夏这一日,天晴得格外透亮。杏树的叶子绿得沉甸甸的,像是吸饱了整个春天的雨水,把枝条都压弯了几分。长门宫后院那几垄菜畦里,刘宁播下的菜籽已经长出了密密的叶子,绿茸茸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

叶锦书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廊下。她靠在正殿的坐榻上,腰后垫了两个软枕,手边放着一碗已经晾温的米汤,却没有动。腹中的阵痛是从寅时开始的,起初只是隐隐的、断断续续的收紧,像是腹中那个孩子在试探着敲那扇即将打开的门。她没有叫醒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躺着,数着两次阵痛之间的间隔。等天亮时,间隔已经缩短了一半。

青萝推门进来时,叶锦书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没有慌乱,也没有声张。青萝愣了一瞬,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快步走出去。长门宫很快便动了起来,产婆、太医、乳母各自忙碌着,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铜盆碰在案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宁被青萝带到了偏殿,蹲在门槛边往正殿的方向看。刘岁除被乳母抱着站在廊下,安静得像一只被安放在墙角的小瓷瓶。刘安没有离开,他坐在正殿外间的矮椅上,手里没有拿书,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像一棵安静地守在门口的树。

刘彻来得很快。他推门走进长门宫时,肩上还沾着朝露。他没有进产房,在殿外的廊下站定,背着手,看向那扇紧闭的门。苏文在身后替他搬了把椅子,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从晨光初亮一直站到日上三竿。

殿内的动静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叶锦书低低的呼吸声、产婆的引导声,还有铜盆偶尔被碰到的声响,透过门扉传出来,模糊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声响。刘彻站在廊下,听着那些声音,时不时看一眼正殿的门。

午时刚过,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不是断断续续的呜咽,是那种一口气冲出来的、带着湿润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出过的声音。产婆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来:“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刘彻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站在廊下,又等了一小会儿,像是要给里面的人留出收拾的时间。然后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叶锦书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孩子哭过一声之后就不再哭了,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像是正在适应外面的空气。叶锦书抬头看见他进来,笑了笑,声音有些轻,却很稳:“陛下,你进来得真快。”

刘彻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小脸。那孩子比前几个都要瘦小一些,皮肤薄得透亮,能看见眉骨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是一张刚刚铺好的纸。他的头发软软的,贴着额头,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他闭着眼睛,呼吸轻轻的,像是还在适应离开那个温暖的地方之后,要独自面对这个更大的世界。

“看着像谁。”刘彻说。

叶锦书低头看了一会儿,想了想:“现在还看不出来。”

傍晚时分,长门宫正殿的灯亮了起来。孩子们一个一个进来看了弟弟——刘宁趴在床边,认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拳头;刘岁除站在地上,扶着床沿踮起脚尖看,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像是确认了那是个弟弟就放心了;刘安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的脸,没有伸手,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叶锦书身边站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刘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母后,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叶锦书看了一眼刘彻,刘彻低头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像是在那孩子的眉目间寻找什么。过了片刻,他说:“叫刘沐。”

“哪个沐?”

“沐雨的沐。”

叶锦书听了这两个字,没有接话。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像是落在大地上的一场安静的雨,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像这个孩子来的时节。

初夏的晚风从窗隙里透进来,带着杏树叶子的清冽气息,轻轻拂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烛火映在刘沐的睫毛上,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影,窗外的风正把这一年初夏的第一阵暖意,送进每一扇敞开的窗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