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长安城的雨下得格外勤。
田里的秧苗被雨水洗得发亮,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城南的田垄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纱。城外的农夫们趁着雨歇的间隙下田补秧,弯腰在水田里一站就是半天,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却顾不上拍,只一门心思地把手里的秧苗往泥里插。
叶锦书坐在长门宫后院的廊下,看着雨丝落在杏树枝头。花已经落尽了,满树的绿叶子被雨水洗得鲜亮,像是一夜之间吸饱了水汽,长出了比之前更密实的一层绿意。她的腰腹已经又圆又沉,到了走路需要扶着门框歇一歇的月份。腹中的孩子动得比前几日频繁了一些,像是在加紧长自己的筋骨。她低头看着那道弧线,没有急着起身,只是把手掌覆上去,感受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
刘宁蹲在廊下的石阶边,正用手接檐角滴下来的雨水,掌心接满了便往菜畦里洒,接满了再洒,乐此不疲。刘岁除站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一只手去接水,接到了,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水洒在地上。刘安没有在院子里,他坐在正屋窗前的书案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画一根弯弯曲曲的线——像是河道,又像是田埂,自己画完了还端详了许久。
“安安画的是什么?”叶锦书侧过头问他。
“河道,”刘安说,“南边那样的。”
他放下笔,把纸转过来给她看。纸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两旁各留了一片空白,像是预留了田地的位置。他没有画完,但叶锦书看了一眼,觉得那弯道的弧度,和她在水利书上看到过的泄洪渠分道口的画法,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追问,只是说:“画得很好。”
谷雨这日,青萝从书坊带回来一封信。信里装着几片稻叶——是苍梧郡那边寄来的,说是新渠两岸的头一批秧苗已经下田了,长势好,叶片宽厚,比往年同期壮实了不少。信末附了一句简短的话,字迹端正,像是抄书人写的:“渠成之后,两岸田亩均可灌溉。今春雨水虽多,未有一处漫堤。”
叶锦书把信收好,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夕阳正从云缝间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水和杏树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刘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院子中央,蹲在一摊积水旁边,正低头看水面上自己倒映的影子。刘岁除还站在廊下,靠着一根廊柱,正专心致志地剥一片被雨打落的杏叶。刘安从窗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妹妹旁边蹲下,和她一起看那摊水。
叶锦书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跨出门槛。她走到廊下的杏树旁边,树下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春天才有的土腥气。她站了一会儿,腹中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水底翻了个身,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她低头看着那道圆润的弧线,手掌贴着衣料覆上去,没有说什么。她就站在那里,和那棵树、那片水、那三只蹲在傍晚光影中的小小身影一起,站在谷雨过后一个安静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