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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锦书

正文·建章春暖

又过了几日,长安城下了一场细细的春雨。

雨水顺着建章宫的飞檐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叶锦书趴在暖阁的窗前,伸手接了几滴雨水,看着它们在掌心滚成圆润的水珠,忽然觉得这汉代的雨和六百年后的雨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凉,一样的湿,一样的让人想赖在被窝里不出来。

可她不能赖床。今天有重要的事。

“回春水,”她心里默念着,从灵泉空间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这回得加三滴。”

灵泉空间里的水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灵泉水,能调养身体、祛病延年;另一种是回春水——那是灵泉最核心的泉眼处涌出的精华,蕴含的生机比普通灵泉水浓郁十倍不止。她之前给刘彻加的是普通灵泉水,三滴,已经让他的气色好了不少。

今天她要加回春水。

“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叶锦书将玉瓶握在手中,感应着瓶中那三滴回春水温润的灵气,自言自语道,“灵泉水只能慢慢调养,想要真正扭转衰老,必须用回春水。三滴应该够了——先用三滴试试,要是效果太好,下次就减量;要是效果一般,再加。”

她将玉瓶收回空间,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模样。今日梳了一个简单的垂云髻,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曲裾,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枝初春的迎春花,明媚而鲜嫩。

“姑娘今日真好看,”青萝端着水盆进来,笑着说,“陛下看了准高兴。”

叶锦书抿嘴一笑,没有接话。

早膳时分,她又让厨房炖了一盅汤。这次是淮山枸杞鸽子汤,温补而不燥,适合老年人喝。她在汤里加了几味药材,炖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在起锅前,才将那三滴回春水悄悄滴入汤中。

回春水入汤的瞬间,整盅汤泛起一层淡淡的、浅金色的光泽,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不是药材的香,也不是肉的香,而是一种仿佛能透入骨髓的、让人浑身舒泰的灵气之香。

叶锦书深吸一口气,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

“苏公公,”她端着汤盅走出小厨房,笑眯眯地叫住了正要往正殿去的苏文。

苏文如今已经习惯了这位叶姑娘每日一盅汤的“传统”,见她端着汤来,连忙笑着接过去:“姑娘又给陛下炖汤了?陛下这几日气色好多了,昨儿还夸姑娘有心呢。”

“真的?”叶锦书眼睛一亮,“陛下真夸我了?”

“千真万确,”苏文压低声音,“老奴亲耳听见的。陛下说‘那丫头炖的汤倒是不错’——姑娘,陛下这辈子可没夸过几个人。”

叶锦书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脸上却故作淡定:“那就麻烦公公送进去了,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文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跑开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姑娘,明明高兴得不得了,还装。他端着汤盅走进正殿,刘彻正在看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又是她炖的?”老人的声音从奏章后面传来。

“回陛下,是叶姑娘炖的淮山鸽子汤,”苏文将汤盅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姑娘说,陛下操劳国事,要补补身子。”

一阵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刘彻终于放下奏章,看了一眼那盅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看起来和寻常的养生汤没什么区别。可那股香气……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不浓不淡,却让人精神一振。

他端起汤盅,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甘醇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流从胃部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刘彻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暖流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体内流淌,所到之处,陈年的旧伤、积年的劳损,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

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汤盅。

又是那丫头搞的鬼。

他想起前几日喝了她的汤之后,夜里睡得格外踏实,早上起来连腰都不疼了。苏文说他气色好了,他只当是恭维,可今天这一口汤下肚,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汤有问题,是好的那种问题。

“苏文,”刘彻放下汤盅,声音低沉,“那丫头人呢?”

苏文一愣:“叶姑娘说……她有事,先走了。”

“走了?”刘彻眉头一皱,“去哪儿了?”

“老奴不知……”

刘彻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汤盅,一饮而尽。他放下空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随她去吧,”他说,“让暗中跟着的人跟紧些,别让她出事。”

苏文低头应了,心中暗暗咋舌——天子居然派人暗中保护叶姑娘?这可是连当初的钩弋夫人都没有的待遇。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正殿,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那姑娘早就没影了。

此时的叶锦书,正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春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叶锦书将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南走。

她的目标很明确——城南的那条窄巷,丙吉藏匿刘病已的地方。

上次去的时候,她注意到那间小屋缺很多东西。床上的褥子薄得像纸,灶台边只有半袋糙米,院子里连一把像样的凳子都没有。那个照顾孩子的仆妇穿的衣裳也打了补丁,可见丙吉的日子并不宽裕。

“一个朝廷官员,把自己那点俸禄都拿来养一个罪人之子了,”叶锦书心里想着,“丙吉这个人,是真的忠义。”

她在一家布庄前停下,买了两匹厚实的棉布——一匹藏青色,一匹月白色。布庄老板见她出手阔绰,还额外送了她一捆麻线。

又在一家米铺买了十斤白米、五斤面粉、一坛猪油、一包红糖。米铺的伙计帮她把这些东西捆成两个大包袱,叶锦书一左一右拎着,走到巷口时,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早知道就带个推车了,”她小声嘟囔着,将两个包袱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最后一站是药铺。她买了一包小儿常用的药材——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都是温补脾胃的,又便宜又好用。药铺的坐堂大夫见她买了这么多,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厨娘,还热情地教她怎么煎药。

叶锦书笑着应付过去,拎着大包小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条窄巷。

那扇破旧的木门还是老样子。她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没有哭声,大约是那孩子还在睡觉。

她没有敲门,而是将东西一件件放在门口。布料叠好放在最下面,上面压着米和面,药材放在最上面,用麻绳绑得整整齐齐。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锭银子——比上次那块碎银大一些,足够这母子俩大半年的开销——塞进药材包的缝隙里。

一切准备就绪。

叶锦书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来——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然后她转身就跑。

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跑得飞快,细碎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回响。跑出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然后是那个仆妇惊讶的声音:“这……这是谁放的?”

叶锦书躲在巷口的拐角处,捂着嘴偷笑。她看见那仆妇探出头来四下张望,没有看到人,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疑惑。

“姨姨——”

一个稚嫩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叶锦书的心猛地软了一下,她扒着墙角,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小脸瘦得像巴掌大。

是刘病已。

他似乎比上次长了一点点,脸颊上多了一丝红润——灵泉水的作用。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黑,此刻正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包裹,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小嘴一瘪,像是要哭。

“姨姨!”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叶锦书差点没忍住冲出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兜帽拉得更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脚步慢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哭什么呀,”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骂自己,“又不是你的孩子。”

可心里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知道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一代明君,会开创“孝宣之治”,会把西汉的国祚再延续近百年。可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两岁的、失去了所有家人的、瘦弱得像小猫一样的孩子。

她帮不了他太多。历史的轨迹不能轻易改变,她不能把他带走,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不能让他免于那些必经的苦难。她能做的,只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悄悄地在门口放一些东西。

“够了,”她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回宫的路比来时走得慢了很多。她在街上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吃,一串藏在袖子里,准备带回去给青萝她们尝尝。长安城的糖葫芦和六百年后的不太一样,用的是麦芽糖,裹着山里红,酸酸甜甜的,别有一番风味。

翻墙回建章宫的时候,她特意绕到正殿后面,想偷偷看一眼刘彻喝完回春水之后的状态。

结果她又撞上了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

刘彻今天没有坐在殿内看奏章,而是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玉如意,正在逗弄架上的鹦鹉。听见墙头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骑在墙头、嘴里还叼着半串糖葫芦的少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又翻墙。”老人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无奈的味道。

叶锦书含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从墙头翻下来,拍拍衣袍上的灰,走到他面前。她先是打量了一下他的气色——果然,回春水的效果比灵泉水明显多了。老人的脸颊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润,眼周的青黑消退了大半,连嘴唇的颜色都从发紫变成了接近正常的暗红。

她心里一喜,脸上的笑容便怎么也藏不住了。

“陛下,”她从袖子里掏出剩下的那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尝尝?我在街上买的,可好吃了。”

刘彻低头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散发着麦芽糖特有的甜香。他活了六十九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这种街头小贩叫卖的东西,他一次都没尝过。

他伸手接了过来。

叶锦书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咬第一口。刘彻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咬下一颗山里红,咀嚼了两下——酸味先涌上来,然后是麦芽糖的甜,酸甜交织,在口中化开。

“怎么样?”叶锦书凑近了问。

老人嚼了半天,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酸。”他说。

叶锦书正要失望,却看见他咬下了第二颗。

她弯起眼睛笑了。

苏文站在一旁,看着天子吃糖葫芦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他跟了天子三十年,从未见过天子吃这种东西,更没见过天子吃这种“零食”时脸上那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悄悄退远了几步,不去打扰。

刘彻慢慢吃完了整串糖葫芦,将竹签递给苏文。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笑眯眯的少女,忽然开口:“今日又去看那个孩子了?”

叶锦书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刘彻会知道这件事。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翻墙出宫,兜帽遮脸,从未在人前暴露过行踪。可此刻老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她咬了咬嘴唇,正想着怎么解释,刘彻已经转过了身。

“朕没有怪你,”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苍老而低沉,“戾太子是朕的骨肉,病已是朕的曾孙。你能去看他,朕……没有怪你的道理。”

叶锦书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略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知道她去了哪里,去见了谁,去做了什么。他甚至知道刘病已还活着——那个在巫蛊之祸中本该“满门抄斩”的戾太子之后,他的曾孙。

“陛下,”她小声说,“您……不怪我?”

刘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杀过太多人了。你的汤,朕喝了。今日有些乏,先去歇了。”

他走进了正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叶锦书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根吃了半串的糖葫芦竹签。她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被发现的忐忑,有被理解的感动,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老爷爷,”她低声说,“你才不是冷血的人呢。”

天边,天幕的光辉悄然亮起,将这一幕收入其中。而在天幕的另一端,无数双眼睛见证了一个六十九岁的帝王,在吃了人生第一串糖葫芦之后,对一个少女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里,有宽容,有自责,有一种迟来的、笨拙的温柔。

天幕·大明宫阙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在用早膳。

“又亮了又亮了!”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禀报,朱元璋将手中的馒头往桌上一搁,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马皇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碗粥,边走边说:“重八,你慢点,粥还没喝呢!”

“不喝了。”朱元璋头也不回。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这次不仅文臣武将齐至,连一些品级较低的京官也闻讯赶来,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大片。朱标站在最前排,身边是太医令——他的咳疾近日加重了,但他坚持要来,谁也拦不住。

“开始了吗?”他问身边的弟弟朱棣。

朱棣眼睛盯着天幕:“快了,画面在变了。”

天幕上,建章宫的画面缓缓展开。这一次,镜头没有从叶锦书起床开始,而是直接切到了她在厨房里炖汤的场景。众人看见她将一个小小的玉瓶握在手中,取出三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液体滴入汤中,那汤瞬间泛起一层灵光。

“那又是什么?”徐达瞪大了眼睛,“上次是灵泉水,这次不一样!”

刘基捋着胡须,神色凝重:“那三滴东西,生机之浓郁,老夫生平仅见。若老夫没有猜错,那应该是某种……能够逆转衰老的天地至宝。”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逆转衰老!天地至宝!这六个字落在朱元璋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马皇后——马皇后正在用手帕擦嘴角的粥渍,浑然不觉丈夫的目光。

他又看了一眼朱标——太子面色苍白,正捂着嘴低声咳嗽。

“继续看。”朱元璋沉声道,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天幕上,太监苏文将汤送进正殿,刘彻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广场上的武将们看到这一幕,不由发出一阵低笑——那个老皇帝的表情,和他们家老爷子第一次喝到好酒时一模一样。

“这汤怕是真有效果,”蓝玉摸着下巴,“你们看他喝完之后,脸都有血色了。”

然后画面一转,叶锦书又翻墙出宫了。

“又去了?”马皇后眉头微皱,“那孩子身边有什么人,值得她一趟一趟地跑?”

画面给了答案。叶锦书在街上买布、买米、买药,大包小包地拎着走进那条窄巷,将东西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拔腿就跑。

那逃跑的背影又狼狈又可爱,斗篷在风中鼓成一个球,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广场上哄堂大笑。

“这姑娘!”李文忠笑得直拍大腿,“东西放下就跑,跟做贼似的!”

“她怕被人认出来,”刘基含笑道,“到底是个小姑娘,做好事不想让人知道。”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叶锦书躲在巷口偷看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濠州城里,也是这样偷偷摸摸地给穷苦人家送粮食。朱元璋那时候还是个穷和尚,两人穷得叮当响,可她还是忍不住把仅有的一点米分给比自己更穷的人。

“这孩子心善,”马皇后轻声说,“和她那张笑眯眯的脸一样,是个心软的。”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天幕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画面继续。那个瘦弱的孩子从门缝里挤出来,喊“姨姨”,叶锦书转身跑掉,一边走一边擦眼泪。广场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年长的大臣悄悄别过脸去,假装在擦汗。

朱标看着天幕上那个哭泣的少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如果他的病也能好,如果也有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悄悄在他门口放一些东西……他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想多了,会更不甘心。

天幕上,叶锦书翻墙回宫,又撞上了刘彻。这一次她没有带汤,而是带了一串糖葫芦。

“尝尝?我在街上买的,可好吃了。”

广场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给天子递街头小贩的东西?用手直接递?这姑娘的胆子是铁打的吗?

更让他们倒吸凉气的是——刘彻接过去了。

真的接过来了。

六十九岁的汉武帝,坐在建章宫廊下的坐榻上,咬下了一颗山里红。

“酸。”他说。

然后又咬了一颗。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连朱元璋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虽然很快又板了回去。

“这老皇帝,”朱棣笑着摇头,“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笑声在天幕上刘彻说出那句“今日又去看那个孩子了”的时候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幕上,叶锦书僵住了,刘彻转过身,苍老的声音透过天幕传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戾太子是朕的骨肉,病已是朕的曾孙。你能去看他,朕……没有怪你的道理。”

“朕这辈子,杀过太多人了。”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刘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徐达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蓝玉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站得笔直。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马皇后注意到,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重八,”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天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叶锦书站在廊下,看着刘彻关上的殿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天幕将那句话放大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老爷爷,你才不是冷血的人呢。”

画面淡去,天空恢复了清明。

朱元璋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大臣们都不敢先走。最后他松开马皇后的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朱标,跟朕进来。”

朱标一愣,连忙跟上。

谨身殿的门在父子俩身后关上,将所有人的目光隔绝在外。没有人知道朱元璋对太子说了什么,但那天下午,朱标从谨身殿出来的时候,眼角是红的。

天幕·叶罗丽仙境

灵犀阁外,这一次多了不少人。

不仅是灵犀阁的几位圣级仙子,连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仙子都出现了。花圣殿的花灵蝶漫天飞舞,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央,抬头望着天幕,神情温柔。

“她加了回春水,”水王子的声音从净水湖方向传来,“那三滴回春水的纯度,比我见过的任何灵药都要高。”

颜爵坐在石柱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狐狸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三滴回春水,再加上之前的三滴灵泉水——这个叶锦

是在用天材地宝堆砌一个凡人的寿命。她想让汉武帝活多久?活到一百岁?两百岁?”

“也许不是活多久的问题,”辛灵仙子的声音在花圣殿上空回响,“也许她只是不希望他受苦。”

庞尊冷哼一声:“凡人受苦,关我们什么事。”

“可她现在关我们的事了,”毒夕绯懒洋洋地说,“她每用一次灵泉,天幕就会亮一次,我们就要看一次。这还不叫关我们的事?”

白光莹看着天幕上叶锦书躲在巷口偷看的样子,忽然笑了:“她跑得好快。”

“做好事不留名嘛,”亮彩蹦蹦跳跳地说,“王默,你以前不也这样?偷偷帮同学还不让人知道。”

王默的影像出现在仙境上空,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只是觉得,帮人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嘛。”

陈思思的影像也出现了:“你们注意到没有,她这次去看刘病已,完全没有用灵泉水。上次她用了一滴,这次只给了布匹、粮食和银子。她在刻意控制对历史的影响。”

“能控制住自己不用超能力去改变一切,才是真正的善良,”舒言推了推眼镜,“她有那个能力,但她选择了只做凡人能做的事情。这个分寸感,很难得。”

齐娜抱着兔子玩偶,小声说:“她给那个老皇帝递糖葫芦的时候,老皇帝说‘酸’,但又吃了第二颗……那个画面让我想哭。”

封银沙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仙境那边,灵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对花灵蝶说:“那个老皇帝说‘朕这辈子杀过太多人了’……他在后悔。一个帝王,在垂暮之年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这比什么都让人心酸。”

花灵蝶闪了闪翅膀,像是在安慰她。

颜爵收起折扇,站起身来,望着天幕最后的余晖:“他后悔了,但那个小姑娘告诉他,他不是冷血的人。你们说,这个评价对一个杀伐一生的帝王来说,有多重要?”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重要到,足以让一个铁石心肠的老人,在关上殿门之后,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水王子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叶锦书站在廊下,眼眶微红,嘴唇翕动着说出那句话——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似曾相识。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画面。不是在天幕上,不是在仙境里,而是在更久远、更久远的时间之前。久远到他几乎记不清,可那种感觉却真实得像刻在灵魂里。

“水王子?”王默的影像歪着头看他,“你又发呆了。”

水王子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如常:“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个叫叶锦书的人,也许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王默眨眨眼:“什么意思?”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转身踏水而去,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留下一句轻轻的话:“天幕下次亮起的时候,也许我们就会知道了。”

夜风拂过灵犀阁,将铃铛吹得叮当作响。颜爵望着水王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合上折扇,自言自语:“不是第一次来吗?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遥远的汉宫之中,叶锦书正坐在建章宫的殿檐上,手里捏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竹签,仰头看着月亮。

她知道天幕另一端的人在看着她,也知道刘彻在殿内独自坐着。

她只是在想,明天炖什么汤好呢。

鸽子汤喝过了,明天炖个鱼汤吧。鲫鱼豆腐汤,补钙,对老年人骨头好。再加两滴灵泉水,一滴回春水,温补为主,不能再多加,怕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老爷爷,”她望着殿内那盏未熄的烛火,弯起眼睛笑了,“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夜风将她的声音吹散,月光洒满建章宫的飞檐。

而殿内,刘彻坐在烛火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竹签——他让苏文收着的,不知为何,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