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建章春暖
刘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六岁,初登大宝,意气风发。他骑着汗血宝马奔驰在上林苑的猎场上,手中弓箭破风而出,正中一头狂奔的野鹿。身后传来群臣的欢呼声,少年天子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卫子夫的椒房殿前,看着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刘据,笑得眉眼弯弯。她说:“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他想了很久,说:“叫据,据天下之势。”
再然后,画面碎了。
他看见刘据在湖县自缢的身影,看见卫子夫将皇后玺绶交给使者后转身走进内殿的背影,看见钩弋夫人被浆帛捂住口鼻时那双绝望的眼睛。一个又一个人从他的生命中离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个个抹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建章宫空旷的大殿里,听着铜壶滴漏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老去。
“陛下……陛下……”
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耳畔,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刘彻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弯弯的眉,盈盈的眼,嘴角挂着一抹狡黠又关切的微笑。少女趴在他的龙床边,双手托腮,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见他醒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陛下终于醒了!”叶锦书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您都睡了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刘彻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身上的寝衣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可身体的感觉却前所未有的轻快。他动了动肩膀——不疼了。又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个困扰他多年的痹症,似乎也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老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此刻看起来依然苍老,但掌心多了一丝温热的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蜡黄干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纹还在,但皮肤似乎有了一点弹性,不再是那种干瘪的、贴着头骨的松弛。
“陛下感觉怎么样?”叶锦书凑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好多了。”
刘彻看着她,忽然问:“汤里加了什么?”
叶锦书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眨眨眼,迅速收回手,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就是普通的养生汤啊,淮山、枸杞、鸽子,苏公公没跟您说吗?”
“朕喝了你七日的汤,”刘彻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少女有些心虚的面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前四日,身子轻快了些,夜里睡得踏实。昨日的汤——喝完不到半个时辰,朕全身发热,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然后就昏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今日醒来,腰不疼了,肩不酸了,连这双老花眼看东西都清楚了几分。叶锦书,你跟朕说实话,你到底给朕喝了什么?”
叶锦书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瞒不住。刘彻不是傻子,他是中国历史上最精明的帝王之一,能骗过他的人还没出生。她那些小动作——往汤里加东西、翻墙出宫、偷偷去看刘病已——他全都知道,只是不说。
“陛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说得平淡些,“那汤里加了一些……我家乡的特产。不是毒药,是对身体有好处的补品。陛下之前的身体亏空太厉害了,补品下去,身体自然会有些反应。昏睡是因为陛下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身体在自我修复。”
“补品?”刘彻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补品,能让人一夜之间返老还童?”
“没有返老还童,”叶锦书认真地说,“陛下看上去还是六十九岁,不是十九岁。我只是……帮陛下把身体调养得好了一些。腰不疼了、肩不酸了、睡得香了,仅此而已。”
刘彻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他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触了触她的面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叶锦书没有躲开他的手。她抬起手,覆在他苍老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很白,覆在他手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枯枝上。
“我是来陪陛下的人,”她说,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山涧的泉水,“陛下不用知道我从哪里来,只要知道我不会害陛下就好了。”
刘彻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手抽了回去。
“朕饿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让人传膳。”
叶锦书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跳起来,拎着裙摆跑出去,对门外候着的苏文喊道:“苏公公!陛下醒了!传膳!”
苏文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了。
叶锦书跑回来,站在门口看着刘彻,忽然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又蹭到他身边:“陛下,膳还没好,我先帮陛下按按?”
“按?”
“就是按摩呀,”叶锦书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腕,“陛下躺好,我帮陛下按按肩膀和头。我以前……咳,在家的时候学过,可舒服了。”
她差点说漏嘴——在家的时候,她专门学过中医推拿,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会穿越到汉武帝时代,要做足了功课才来的。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叶锦书当他默认了,直接上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趴好,然后双手按上他的肩颈。
她先滴了一滴灵泉水在掌心,揉开,然后开始按摩。灵泉水透过皮肤渗入肌肉和经络,配合她恰到好处的力道,一点点将那些陈年的僵硬和劳损化开。
刘彻趴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少女的手不大,力道却意外地足。她的指腹准确地按在他肩井穴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她的掌心渗入他的身体,沿着经络缓缓流淌。那股气流和汤里的“补品”如出一辙,温和而醇厚,所到之处,僵硬的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按了按风池穴,一阵酥麻从头顶蔓延到指尖。然后是她微凉的指尖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打圈,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陛下的颈椎不太好,”叶锦书一边按一边嘀咕,“这里、这里,都硬得像石头一样。陛下是不是经常低头看奏章?看一会儿要起来活动一下,老低着头对颈椎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小老太太。刘彻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殿内很安静,只有少女轻轻的说话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案几上的博山炉飘出细细的香烟,与光影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苏文端着膳食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默默地退了出去,并示意身后的小内侍们都走远些。
按了大约一刻钟,叶锦书收手,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趴在枕上的老人:“陛下感觉怎么样?”
刘彻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几声轻响,但那种酸胀僵硬的沉重感,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叶锦书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耳朵尖微微泛红,连忙转过身去整理床铺,假装很忙。
“传膳吧,”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淡淡的。
叶锦书“嗯”了一声,跑去开门叫苏文。苏文领着内侍们鱼贯而入,摆好膳食后退下。叶锦书自然地坐在刘彻对面,拿起筷子给他布菜——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刘彻也默许了,宫人们也见怪不怪了。
午膳后,刘彻照例要小憩片刻。叶锦书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关上殿门的瞬间,她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冷静,冷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他六十九了,你十五,差五十四岁呢,冷静。”
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身朝自己暖阁走去。下午她还有事要做——上次去刘病已那里,送的是布匹和粮食,衣服还没来得及买。今天得去买几件小孩穿的衣服,再送过去。
那孩子身上的衣裳太破了,洗得发白,还短了一截,露出瘦伶伶的手腕和脚踝。她每看一次,心里就揪一下。
傍晚时分,长安城暮色四合。
叶锦书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翻墙出宫。这一次她比前两次熟练多了,动作行云流水,连墙头的灰尘都没蹭到多少。
她先去了东市的布衣店。
长安城的布衣店分两种:一种卖绫罗绸缎,专供达官贵人;一种卖粗布麻衣,面向平民百姓。叶锦书径直走进了后一种。
店里灯光昏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粗麻的短褐、葛布的深衣、棉布的长襦,样式简单朴素,料子也说不上好,但胜在结实耐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灯下缝补衣裳,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这位小娘子,想买什么?”
叶锦书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半张脸:“我想买几件小孩穿的衣服,两三岁大的男孩子,瘦。要棉布的,不要麻的,麻的扎人。”
掌柜的打量了她一眼,从里屋翻出几件小衣裳来:“这几件都是棉布的,虽说是旧的,但洗得干净,针脚也结实。小娘子若是要新的,我得现做,得等两日。”
叶锦书接过那些小衣裳仔细看了看,果然是旧衣裳,但料子是好的棉布,没有破洞,只是有些地方磨薄了。她翻了翻,一共三件:一件靛蓝色的短襦,一件灰白色的中衣,还有一件藏青色的棉裤。
“就这些了,”她点点头,“多少钱?”
掌柜的报了价,叶锦书付了钱,又多给了二十文:“麻烦您再帮我做两套新的,棉布要好一些的,做大一号,孩子长得快。过两日我来取。”
掌柜的眉开眼笑地应了。
叶锦书将三件衣裳叠好,用一块旧布包成一个小包袱,拎着出了布衣店。她又去隔壁的铺子买了一双虎头鞋——那鞋底纳得厚厚的,鞋面上绣着憨态可掬的老虎头,用的是彩色的丝线,虽然算不上精致,但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做的。
“这孩子,”她心里想着,“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上次去,他光着脚在地上跑,大秋天的,凉不凉啊。”
东西都买齐了,她加快脚步朝城南走去。
暮色越来越深,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她走过朱雀大街,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在巷口停下来,探头看了看——四下无人。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先将小包袱放在地上,再把那双虎头鞋端端正正地摆在包袱上面。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蜜饯——是她自己吃的,没舍得吃完,还剩大半包——也放在包袱旁边。
一切就绪。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然后她转身就跑。
这一次跑得比上次还快。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一口气冲出巷口,拐上朱雀大街,又跑出去好远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紧张。
身后隐隐传来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惊讶的呼声:“哎呀!这又是谁放的?”
接着是一个稚嫩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姨姨!姨姨!”
叶锦书捂着嘴,拼命忍住回头的冲动。她站在街角,背靠着墙壁,听着那孩子一声声地喊“姨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了走了,”她小声对自己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建章宫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那孩子的叫声渐渐小了,大约是被人抱回了屋里。
叶锦书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宫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她故意绕了个远路,从西市的夜市穿过。夜市上灯火通明,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杂耍的,人声鼎沸。她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蹲在路边吃完了,心里那股酸涩才慢慢散了。
“明天炖什么汤好呢?”她一边走一边想,“鱼汤吧,鲫鱼豆腐汤,补钙,对老年人骨头好。再加两滴灵泉水,一滴回春水——今天的回春水反应太大了,明天少加点。”
翻墙回建章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轻车熟路地翻过宫墙,穿过竹林,溜回了自己的暖阁。青萝正在屋里等她,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姑娘可算回来了,陛下问了两回了。”
“陛下问我了?”叶锦书一边换衣裳一边问。
“问姑娘去哪儿了,”青萝帮她把发髻拆开,用篦子慢慢梳理,“苏公公说,陛下晚膳的时候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问了一句‘那丫头呢’。苏公公说姑娘出宫了,陛下就没再问了。”
叶锦书抿了抿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换好衣裳,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正殿后面,想看看刘彻睡了没有。殿内的烛火还亮着,透过窗棂,她看见刘彻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看奏章。
但他的手没有动,目光也没有落在竹简上。
他只是在发呆。
烛光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神情平静而疲惫,像一尊被时光风化了的石像,孤独地坐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
叶锦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惊动他,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暖阁,她坐在窗前,望着正殿方向那盏未熄的烛火,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上午对他说的话——“我是来陪陛下的人。”
她说到,就要做到。
“明天早点起来,”她对自己说,“给他炖鱼汤,加灵泉水,不加回春水了,缓一缓。然后再帮他按按——他今天按完之后,脖子明显松快了不少。”
窗外,月亮渐渐升起来了。建章宫的铜铃声声,在夜风中飘散。
叶锦书趴在窗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先好好睡一觉。
而在正殿里,刘彻放下了手中那卷根本没有翻动的竹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暖阁方向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夜风拂过他的白发,将一丝凉意送入殿内。
“苏文,”他忽然开口。
苏文从暗处走出来:“陛下?”
“明日,”刘彻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让尚衣局给那丫头多做几身衣裳。秋凉了,她那几件太薄。”
苏文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老奴明日一早就去安排。”
刘彻没有再说话,关上窗户,走回了龙床边。躺下的那一刻,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今天被那双小手按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淡淡的温热。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天幕之上,这一天发生的一切,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个世界的人们眼前。
天幕·大明宫阙
天幕亮起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朱元璋今日没有上朝,也没有批奏章。从天幕开始显形的第一刻起,他就坐在谨身殿前的椅子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
马皇后坐在他身边,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天幕。她已经不哭了,只是时不时地叹一口气。
朱标也来了。他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坐在父亲身后,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但眼睛一直盯着天幕,舍不得移开一刻。
朝中大臣们分列两侧,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天幕上的每一帧画面。
当叶锦书趴在刘彻床边、焦急地等待他醒来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汉武帝昏过去了?那汤到底加了什么?”
刘基捋着胡须,缓缓道:“那汤里加的,不是凡物。汉武帝六十九岁高龄,身体亏空多年,骤然进补,身体承受不住,昏睡是正常的。叶姑娘敢给他用,说明她心中有数。”
果然,刘彻醒来后气色明显好转,连腰都不疼了。广场上的武将们看着那老皇帝活动肩膀的利索劲儿,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也太神了,”蓝玉喃喃道,“腰疼这种老毛病,说好就好了?”
徐达瞪了他一眼,蓝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叶锦书给刘彻按摩的画面,针线活停住了。她看着那少女专注的神情、轻柔的动作,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女娃子,”她说,“是个会疼人的。”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当叶锦书翻墙出宫、去布衣店买小孩衣裳的时候,广场上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有人笑她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了,有人夸她买的虎头鞋好看。
但当画面转到她蹲在窄巷里、将东西放在门口、敲门然后拔腿就跑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逃跑的背影又狼狈又可爱,但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因为接下来,那个瘦弱的孩子从门缝里挤出来,光着脚站在秋夜冰凉的石板地上,伸着手喊“姨姨”的时候,马皇后手中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捡,只是用手帕捂住了嘴。
朱标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太医连忙上前扶住他,被他轻轻推开。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有点冷。”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二哥苍白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脱下了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朱标肩上。
朱标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天幕上,叶锦书蹲在街角,靠着墙壁,捂着嘴忍住不哭出来的画面,让广场上许多人别过了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评价。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少女在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心太软了。
当画面最后定格在刘彻站在窗前、望着暖阁方向熄灭的灯火、对苏文说“让尚衣局给那丫头多做几身衣裳,秋凉了”的时候,马皇后的手帕终于湿透了。
“重八,”她哽咽着说,“你看那个老皇帝,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朱元璋依然没有回答。但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天幕渐渐淡去,暮色重新笼罩了紫禁城。
朱元璋站起身,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谨身殿。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朱标,今日天幕上那女娃子给汉武帝按肩的手法,你让太医学着试试。”
朱标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微微点头:“是,儿子明日就让太医来学。”
谨身殿的门关上之后,徐达走到刘基身边,低声问:“伯温,你看这叶锦书,到底想干什么?”
刘基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在做两件事,”他缓缓道,“一,让一个风烛残年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不再孤独。二,让一个年幼失怙的孩子,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还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子,能做到这个份上,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自
自愧不如。”
徐达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紫禁城的烛火亮了很久。许多大臣回到家中,都久久不能入睡。他们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天幕上的画面——一个少女蹲在长安城的街角,捂着嘴忍住哭声;一个白发苍苍的帝王站在窗前,说“秋凉了,给她多做几身衣裳”。
那些画面,比任何史书都更有力量。
天幕·叶罗丽仙境
灵犀阁外,这一次几乎所有的仙子都到齐了。
不是因为他们提前约好了,而是当天幕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事,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灵犀阁。
颜爵还是老样子,坐在石柱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但他的表情比前几次认真了许多,狐狸眼中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沉思。
庞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白光莹站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她注意到,当叶锦书给刘彻按摩的时候,庞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毒夕绯翘着腿,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她看着天幕上那个瘦弱的孩子光着脚站在门口喊“姨姨”的画面,嘴唇抿得很紧。
水王子依然站在净水湖上,赤足踏水,深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的光辉。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他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荡起一圈圈涟漪。
灵公主抱着花灵蝶,站在花圣殿的花海中。她的眼眶微红,花灵蝶的翅膀也黯淡了几分。
“她为什么不把孩子带走?”亮彩的声音从娃娃店的方向传来,通过天幕与仙境的联结,她的影像出现在灵犀阁上空,“她明明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把孩子带回宫里养?那样孩子就不用受苦了!”
王默的影像也跟着出现了:“亮彩说得对,她可以让汉武帝把孩子接回去啊,那毕竟是他的曾孙。”
陈思思的影像冷静而克制:“她不能。因为历史上刘病已就是在民间长大的,如果她改变了这一点,后世的走向就会全部改变。她不出手相救钩弋夫人,是因为钩弋夫人该死;她不对刘病已过度干预,是因为她有分寸。”
舒言的影像推了推眼镜:“更重要的是,她给了那个孩子比物质更珍贵的东西——让他知道自己不是被抛弃的。‘姨姨’这个称呼,对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来说,比一百件棉衣都重要。”
齐娜的影像很小声地说:“她蹲在墙角哭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
封银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齐娜影像的头顶——虽然碰不到,但齐娜还是红着脸低下了头。
仙境那边,颜爵忽然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收起折扇,坐直了身子,“汉武帝醒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汤里加了什么’,而不是‘朕怎么了’。”
“有什么区别吗?”亮彩问。
“区别大了,”颜爵的狐狸眼中精光闪烁,“一个自私的人,醒来后会先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怎么了’‘我哪里不舒服’。但汉武帝先问的是‘汤里加了什么’——他在怀疑,在审视,他想知道这个少女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这说明,即便是在身体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他的理智和警惕心从未下线。”
庞尊冷哼一声:“凡人的帝王,果然是世上最可怕的生物之一。”
“但他后来又说了一句话,”灵公主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花瓣,“他对苏文说‘让尚衣局给那丫头多做几身衣裳,秋凉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六十九岁的帝王,杀伐一生,冷酷无情。但在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这个少女对我有什么企图”,不是“她来历不明需不需要提防”,而是——“秋凉了,她那几件衣裳太薄。”
“这个老皇帝,”毒夕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他其实不坏。”
颜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能让你说出这句话,说明叶锦书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
毒夕绯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实话实说。”
水王子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刘彻站在窗前,望着暖阁方向熄灭的灯火——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水王子?”王默的影像歪着头看他,“你又在想什么?”
水王子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如常:“我在想,叶锦书选择刘彻,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她想陪他。”
“那是因为什么?”
水王子没有回答。他转身踏水而去,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夜风中:“天幕下次亮起的时候,也许会有答案。”
颜爵望着水王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摇着折扇。
“看来水王子发现了什么,”他自言自语道,“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风拂过灵犀阁,铃铛叮当作响。颜爵站起身来,收起折扇,最后看了一眼天幕消失的方向。
“明日,”他说,“我还会来的。”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而遥远的汉宫之中,叶锦书趴在窗台上,已经睡着了。月光照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正殿里,刘彻也睡了。他的手边,放着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竹签。
苏文轻手轻脚地走过廊下,看了看暖阁方向,又看了看正殿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
跟了天子三十年,他从未见过天子对任何人露出那样的神情——不是宠爱,不是纵容,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柔。
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遇到了一汪清泉。他不敢大口喝,怕是一场海市蜃楼;可他又忍不住要靠近,因为那清泉真的太甜了。
夜风送来了建章宫的铜铃声,悠悠荡荡,飘向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而天幕之外,无数人正在期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