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湖别墅的勘查工作持续到后半夜,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潮湿压抑的水汽里。
陆砚辞没有久留,避开外围盯梢的眼线,沿着环湖小路步行离开。停职身份反倒成了掩护,督查组的管控重心全在市局内部,没人会特意追踪一个失去办案权限的顾问。
他没有回家,打车绕了三条迂回路线,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去到一处老旧居民楼。这里是赵磊私下租下的临时落脚点,没有登记在警方名下,专门用来存放不能归档、容易被督查扣押的线索材料。
推开房门,屋内灯火通明。
秦骁、赵磊、林筱三人早已等候在此,桌上铺满打印纸、照片、流水单据,空气里混杂着咖啡与油墨的味道。
“滨湖汪明远的案子,我们刚走完流程上报,对外统一定性情绪崩溃失足落水。”秦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督查组一早就要调取全部勘查笔录,露台发现的金属碎屑,只能走常规物证登记,没办法标注与前几起案件并案关联。”
“他们在刻意拆分线索。”陆砚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点在桌面摆放的三份金属物证照片,“陈凯、汪明远、五年前天台,三样物证材质完全一致,本是串联所有凶案的核心链条,督查一插手,硬生生拆成三起独立事件的零散痕迹。”
赵磊狠狠捏扁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我下午跑遍基金会周边商铺、保洁阿姨、兼职志愿者,挨个私下问话。不少人对汪明远有印象,说他每周三下午都会独自来基金会,待满两个小时才离开。可这些人口述证词,没有正式询问笔录,法庭上不作数。”
林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铺满监控截图,密密麻麻标记着时间与人影:“我调取了基金会门口近一年道路监控,逐帧比对十一名死者的样貌,全部拍到过他们独自进出小楼。但监控录像仅保存九十天,超过期限的画面自动覆盖,早年的影像彻底清零,只剩近三个月的记录。”
一条条线索,全都卡在取证合规性上。
沈寂算准了所有规则漏洞,销毁电子档案、把控舆论风向、动用上层关系施压,每一步都让警方的取证陷入夹缝。
“物证溯源那边有消息吗?”陆砚辞转头看向秦骁。
“清鸢守在物证检验中心,托相熟的鉴定师加急检测。”秦骁答道,“特殊合金成分初步分析出来了,是国外定制的轻质硬质合金,国内少有厂商生产,全部依靠海外少量订购,采购需要留存进出口单据。”
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普通五金市场不会流通这种特制金属,能大批量采购的人屈指可数,只要查到订单记录,就能直接锁定沈寂。
“但麻烦在于,进出口贸易数据受多部门管控,我们现在被限制调查权限,无权直接调阅外贸订单。”秦骁眉头紧锁,“走正规申请流程,层层审批至少半个月,沈寂完全有充足时间销毁、转移全部采购凭证。”
屋内陷入沉默,雨声隔着窗户哗哗作响,像是暗处不断发酵的罪恶,永不停歇。
陆砚辞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抬眼,理清一条夹缝取证的思路:
“分三条线同步推进,全部避开正规办案流程,不留书面记录,只留存隐秘实物证据。”
“第一,林筱。放弃基金会核心数据库,转查沈寂名下所有私人公司、空壳机构的外贸往来账户,筛查近五年海外合金采购流水,截图加密备份,不存入市局内网。”
“第二,赵磊。继续走访基金会离职员工,重金寻当年负责物料入库的仓库管理员,沈寂每次接收海外器械,都会由仓库人员清点入库,只要有人留存入库台账复印件,就是铁证。”
“第三,我去接触当年处理周深坠楼案的老鉴定员。当年那份报告草草结案,他心底必然存有疑虑,或许私下保留了当年现场金属粉末的检测草稿。”
三人齐齐看向陆砚辞,眼底燃起一丝微光。
明面道路全被封死,可人情、私下留存的底稿、隐秘流水,是沈寂无法彻底抹除的死角。
“我陪你去找老鉴定员,你现在身份敏感,单独行动风险太高。”秦骁当即开口。
“不用。”陆砚辞轻轻摇头,“督查盯着你,你频繁外出私下取证,极易被抓住把柄。我无职无岗,反倒行动自由。你们守住另外两条线索,明日傍晚在此汇合汇总信息。”
商议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凌晨两点,陆砚辞独自驱车前往城郊老家属院。
当年负责周深尸检与现场物证初步化验的老法医顾老,退休后便独居在此,早已不掺和体制内任何事务。
敲开木门,屋内飘着淡淡的中草药味。顾老年过花甲,头发花白,看见门外的陆砚辞,没有意外,侧身让他进屋。
“我知道你早晚要来问五年前周深的案子。”顾老端来一杯热水,语气沉重,“当年那份结案报告,我是被逼着签字的。现场提取的金属粉末送检,成分特殊,绝非日常物品,报告初稿我写了疑点,第二天就被上级勒令删除,重新出具无异常结论。”
陆砚辞心口一沉:“初稿底稿您还留着吗?”
顾老走到书柜深处,抽出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泛黄纸页上手写着当年完整的物证化验数据,清晰记录金属粉末为进口特制合金,市面上流通极少。
“当年我看出案子有蹊跷,怕日后真相彻底掩埋,偷偷抄写一份底稿藏了起来。”顾老将笔记本交到陆砚辞手中,“上面的数据,和你带来的零件材质,必然完全吻合。”
“当年是谁施压让您修改报告?”陆砚辞追问。
“一个高层领导,只说是协调维稳,不能大肆扩散负面舆情。”顾老叹了口气,“后来我才偶然得知,那位领导长期接受寂光基金会的公益捐赠,和沈寂往来密切。”
保护伞的链条,终于又挖出关键一环。
陆砚辞收好笔记本,郑重道谢,起身准备离开。
“那沈寂……真的害了不少人?”顾老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发问。
陆砚辞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老人,语气笃定:
“不止几条人命,五年时间,无数受害者被他用心理操控推向绝路,靠着人情与权力掩盖一切。这次,我不会再让真相封存。”
走出家属院,天色微亮,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光。
陆砚辞翻开笔记本上的化验数据,与苏清鸢传来的最新合金检测报告一一比对,成分、硬度、金属配比分毫不差。
铁证到手,只差最后一环采购订单,便能完整串联沈寂的全部罪证链。
刚发动车辆,手机弹出林筱加密消息,一行字刺得人心脏紧绷:
【查到海外采购记录线索,所有合金器械,均由沈寂私人账户委托外贸公司代购,但是所有订单单据,三天前全部申请销毁。】
沈寂提前一步动手清理凭证。
陆砚辞指尖攥紧手机,目光望向远处城市苏醒的轮廓。
对方预判了他们所有取证方向,抢先销毁书面单据,可他千算万算,漏掉了退休老法医手中留存五年的化验底稿,也漏掉了仓库管理员、监控录像、基金会员工这些散落的人证。
完美棋局,早已布满无法清除的破绽。
与此同时,寂光基金会顶层办公室。
沈寂看着屏幕里下属传回的消息,得知陆砚辞深夜单独拜访退休老法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有耐心。”
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保护伞那位高层领导的电话,语气温和如常,听不出半分戾气:
“有件小事需要麻烦您,退休法医顾老手中,或许留存了五年前的物证底稿,劳烦帮忙处理干净,不要留下隐患。”
挂断电话,沈寂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轻声自语:
“陆砚辞,你拼尽全力搜集碎片证据又如何?只要权力与人情为我兜底,你永远无法将我定罪。”
话音落下,他点开新的加密对话框,给潜藏在城市各处的棋子发送指令:
“暂缓作案,静观其变,等待下一轮时机。”
暂时收手,不是认输,而是蓄力,等待下一场更大的罪局。
一场证据与权力的拉扯、逻辑与私刑的对抗,已然走到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