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离开市局大楼时,天色已经沉了大半,细密的冷雨再度笼罩江城。
督查的人收走了他的办案证件、加密访问权限,连随身携带的案件笔录都一并暂扣,明面上断了他所有接触线索的渠道。他没有打车,独自沿着街边慢行,雨水打湿发梢,冰凉的触感反倒让思绪愈发清晰。
沈寂把他踢出专案组,目的有二。一是削弱警方追查旧案的力量,二是分散所有人注意力,方便他启动后手。那句“启动二号棋子”的低语,一直在陆砚辞脑海里盘旋,他笃定,今夜必定会出事。
手机震动,是苏清鸢发来的加密短信,寥寥数字:合金零件加急送检,溯源周期至少两日,督查组盯紧实验室,送检流程全程受限。
陆砚辞简单回复,刚收起手机,秦骁的电话悄无声息打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隐约有打印机运作的声响。
“我压下了督查的追问,所有人表面停工,私下分三路暗查。赵磊顺着当年灰色产业链找线人,林筱潜伏追踪洗白账户,清鸢守在物证中心盯材质检测。”秦骁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还有件怪事,傍晚接到一通匿名报警,城郊滨湖别墅区有人失联,地址不在我们之前排查的名单里。”
“失联人身份。”陆砚辞脚步一顿。
“汪明远,建筑行业承包商,两年前因偷工减料导致工地事故,两名工人重伤,最后靠着层层疏通、民事赔偿摆平官司,没有承担任何刑责。”
陆砚辞心头一沉。
完美契合沈寂筛选猎物的标准——游走法律边界,犯下实害,却逃脱司法惩戒。
“地址发我,我单独过去。”
“不行,你现在被停职,一旦出现在案发现场被督查撞见,会直接坐实违规办案的罪名。”秦骁立刻反对。
“正因为停职,才不会被沈寂的眼线重点提防。”陆砚辞声音平静,“你们以正规警力身份出警,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范围内,我独自前往,反而能看到你们留意不到的布局痕迹。放心,我不接触尸体、不参与勘查,只在外围推演现场环境。”
秦骁沉默片刻,终究松口,发送定位:“注意安全,随时保持通话,有危险立刻撤离。”
半小时后,陆砚辞抵达滨湖别墅区。这片别墅区地处城郊,安保稀疏,环湖而建,每户都带有独立观景露台。警戒线已经拉起,几辆警车停在别墅门外,警员低调封锁出入口,刻意降低动静,避免消息扩散。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远处环湖步道的树荫下,隔着数十米观察整栋别墅格局。
独栋三层,全屋观景露台正对湖面,一楼落地窗无防护,二楼露台护栏低矮,屋后连通无人看管的环湖绿化带,四通八达,极易进出。
没过多久,苏清鸢穿着法医防护服从别墅内走出,借整理工具的空隙,绕到树荫下与他碰面,四下确认无人偷听,才低声开口。
“现场又是一副意外坠湖的模样。死者汪明远倒在露台边缘,拖鞋整齐摆放在护栏旁,手机留在露台石桌上,备忘录写满自我忏悔的文字,说愧对遇难工人,无颜苟活。”
苏清鸢摘下口罩,眉宇间满是压抑:“体表无搏斗伤,无药物中毒迹象,湖水浸泡掩盖了细微痕迹,初步勘验结论倾向自主失足落水。”
“和陈凯案一模一样的套路。”陆砚辞望向二楼露台,目光穿透雨幕,“标准化布置现场,伪造动机,制造自主轻生假象。这次的延时机关,应当和湖水、夜间湖光有关。”
“我在露台护栏缝隙,找到了同样的银灰色金属细屑。”苏清鸢从口袋取出极小的密封袋,“痕迹极淡,若非我特意对照前两起案件物证特征排查,很容易被雨水冲刷痕迹掩盖过去。”
又是专属标记。
沈寂每作案一次,就留下一点碎屑,像是给陆砚辞递去一张又一张博弈名片。
“二号棋子没有亲自到场布置,只负责远程操控机关,事后清除电子记录。”陆砚辞缓缓推演,“沈寂坐镇基金会指挥,幕后有人替他执行现场布局,他永远置身事外,手握完美不在场证明。”
“现在物证全部同源,多起案件形成完整关联链,只要拿到沈寂采购器械、联络棋子的证据,就能并案提审。”苏清鸢语气急切,“可我们处处受限,督查紧盯所有取证流程,但凡出现指向沈寂的线索,都会被以证据不合规搁置。”
“他搭建的保护网,不止上层施压,还有无数散落在各行各业的棋子。”陆砚辞看向别墅远处的绿化带,“方才我沿路过来,看到两名形迹可疑的男人,一直在警戒线外围徘徊,时不时拍摄警方动向,应当是负责盯梢,实时向沈寂传递现场勘查进度。”
话音未落,陆砚辞余光瞥见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边,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一道温润熟悉的侧影一闪而过。
是沈寂。
他没有靠近警戒线,只是坐在车内,隔着漫天雨雾,遥遥望向露台的方向,仿佛只是路过散心的路人。四目隔空相对的一瞬,沈寂缓缓抬手,轻轻挥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陆砚辞攥紧伞柄,指节泛白。
对方亲眼见证自己布下的新案现场,欣赏警方束手无策的模样,以此享受这场单方面掌控的博弈。
“他居然敢亲自过来。”苏清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一紧。
“他笃定我们没有任何能逮捕他的证据,所以肆无忌惮。”陆砚辞收回视线,冷静梳理对策,“你回去之后,将新提取的碎屑和五年天台的零件、陈凯案物证合并送检,申请加急材质溯源。让秦磊扩大走访范围,重点查汪明远近半年的心理就诊记录,必然登记在寂光基金会匿名档案中。”
“档案全部被删除了。”
“删不掉人际记录。”陆砚辞沉声说道,“接待前台、保洁、志愿者,总有人记得汪明远到访的痕迹。林筱不用强攻核心数据库,转而调取基金会周边道路监控,排查近半年所有出入人员的影像,交叉比对死者照片。”
雨势骤然变大,拍打伞面发出嘈杂声响。
远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环湖公路拐角。
陆砚辞望着车辆离去的方向,眼底寒意渐浓。
沈寂主动制造新案,看似掌握全盘主动权,实则暴露了致命弱点。他急于不断实施私刑审判,是内心偏执无法克制,极致的完美主义之下,欲望会亲手撕开伪装。
“他急于出手,证明我们离真相已经不远。”陆砚辞收起雨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停职束缚不住线索,明面的路堵死,我们就从人际、物料、资金三条暗线同步合围。”
“这场棋局,执棋者自以为掌控生死,却忘了所有落子,终会留下痕迹。”
与此同时,黑色轿车内。
沈寂擦拭着车窗上的雨雾,手机弹出下属发来的现场勘查照片,照片里,那枚细小的金属碎屑清晰可见。
他指尖轻点屏幕,低声轻笑。
“陆砚辞,就算你看透所有手法,没有合规证据,依旧拦不住我。”
“一桩新案,只是开胃小菜。等你费尽心力破解所有现场,五年前掩盖的真相,才会真正浮出水面。”
手机另一头,二号棋子发来问询,询问下一步行动。
沈寂思索片刻,指尖敲下回复:静观其变,不必主动动手。
他要看着陆砚辞在督查压力、层层阻碍、连环命案之中不断挣扎,耗尽心力,再亲手收掉这盘棋。
窗外雨夜无边,善恶交织,罪影潜行。
停职蛰伏的推演者,手握散落的罪证碎片;身居光明的审判者,持续编织无痕杀局。
真正的决战,已然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