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整座凌府都沉入静谧,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回廊间偶尔响起,转瞬又消失在夜色里。
寝殿之内烛火已被吹熄,只留一盏极小的夜明珠悬在帐角,晕开微弱冷光,勉强照清殿内轮廓。
凌清晏睡得并不安稳。
连日来心绪紧绷,再加上身旁多了一道熟悉又别扭的气息,浅眠之中,意识始终悬着几分警醒。
偏榻上的沈砚辞更是未曾真正合眼。
他脊背微绷,耳朵时刻捕捉着殿内每一丝动静,呼吸放得极轻,目光透过朦胧夜色,牢牢锁着床榻上那道清瘦身影。
八年养成的警惕,让他对周遭一切异常都格外敏感。
忽然,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面响动,极短,极细,若非刻意凝神,几乎会被夜风吞没。
沈砚辞瞬间睁眼,身形在榻上一翻,无声落地,腰间短刃已然出鞘半寸,寒芒在微光里一闪而逝。
他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先几步掠至床榻边,垂眸看向帐内。
凌清晏也被那声轻响惊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茫然,转瞬便被警觉取代。
“有人?”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
“嗯。”沈砚辞应声,伸手轻轻按住帐沿,示意他别动,“待在里面,不要出声。”
话音未落,殿门处的窗棂忽然发出一声细响,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悄无声息翻了进来,脚步轻盈,直奔床榻方向。
来者动作狠戾,手中握着短匕,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凌清晏而来。
沈砚辞眸色一冷,不再犹豫,身形骤然掠出。
玄色身影在昏暗之中快如疾风,刀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划破寂静。
“铛——”
火星微溅,两道身影在狭小的殿内快速缠斗起来。
凌清晏静静卧在帐内,指尖下意识攥紧锦被。
他看不清交手细节,只能听见急促的衣袂破风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闷响,每一声都扣着心神。
沈砚辞的招式向来凌厉果决,招招逼向要害,不过片刻,便已压制住对方。
那黑影见久攻不下,心知难以得手,突然虚晃一招,转身就要破窗逃窜。
“想走?”
沈砚辞冷喝一声,手腕翻转,短刃脱手,直追对方后心。
一声闷哼响起,黑影踉跄着撞在窗沿上,最终无力跌落在院中,很快被闻声赶来的侍卫拿下。
寝殿之内,终于恢复平静。
沈砚辞折返回来,肩头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显然方才缠斗之中也受了伤。
他毫不在意,快步走到床前,掀开纱帐:“没事吧?”
夜明珠微光映在他脸上,眉眼紧绷,满是担忧。
凌清晏坐起身,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血迹上,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小伤。”沈砚辞随口带过,伸手想再确认一遍他有没有受惊,手抬到半空,又迟疑着收了回去。
凌清晏看在眼里,沉默片刻,轻声道:“过来。”
沈砚辞微怔,随即依言上前几步。
凌清晏伸手,指尖轻轻挑开破损的衣料,伤口不算太深,却很长,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府里有金疮药。”凌清晏声音淡淡,起身下床,在妆匣中翻找出一小瓷瓶,“坐下。”
沈砚辞乖乖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看着凌清晏低头为他清理伤口。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皮肉,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伤口一路蔓延到心底。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又是三皇子的人?”凌清晏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开口。
“是。”沈砚辞应声,语气冷沉,“秋宴那次只是试探,今夜是动了杀心。”
“看来,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越是急,破绽就越多。”沈砚辞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目光沉沉,“接下来,我不会再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凌清晏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抬头:“你又打算怎么做?”
“清理干净。”
简单四个字,带着杀伐之气。
凌清晏沉默地将药粉敷好,用布条轻轻缠上,动作细致平稳。
“杀戮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至少能护住你。”
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凌清晏系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回到床榻边坐下。
“夜深了,歇息吧。”
沈砚辞看着他刻意疏离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却没有强求,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回到偏榻。
只是这一夜,两人都再无睡意。
窗外夜色沉沉,危机尚未散去,而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枷锁,在一次次危机之中,越缠越紧。
凌清晏清楚,往后这样的深夜惊魂,恐怕还会有很多。
而他自己,也在一次次被守护、被禁锢之中,慢慢迷失了原本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