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浓,雕花窗棂被厚重墨色帘幕严严实实地遮死,不漏半分月光。
偌大寝殿密闭如笼,外头风声寂静,内里却只剩窒息般的僵持。
凌清晏脊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床柱,腕间锦缎束缚未曾松脱分毫,细细的红痕嵌在雪白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正顺着血脉一点点往上翻涌。
八年。
沈砚辞陪了他整整八年。
自他年少体弱、屡遭暗害开始,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暗卫便被调到他身边。八年晨昏相伴,八年贴身守护,他早已习惯这人的存在。
习惯了他永远低眉顺眼,习惯了他事事周全,习惯了他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在凌清晏眼里,沈砚辞是最忠心、最稳妥、最无可挑剔的贴身暗卫,是他可以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人。
他从未想过,这八年温顺恭顺的皮囊之下,竟藏着这样一桩蚀骨疯魔的执念。
眼前之人早已褪去所有谦卑伪装,玄衣挺拔,身形覆下,将他牢牢圈在方寸之间,无路可退。
沈砚辞微微垂眸,黑眸深不见底,滚烫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慌乱隐忍的眉眼,像是在凝望奢求了整整半生的珍宝。
“主子在怕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磁性,裹着几分隐忍的委屈,又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
凌清晏冷眸凝着他,唇线绷得笔直,音色清冷微颤,却依旧守着骨子里的矜贵傲骨:“沈砚辞,你疯了。”
“是。”
沈砚辞坦然应下,毫无半分否认。
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凌清晏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与他偏执疯狂的眼神截然相悖。
“我早就疯了。”
“早在八年前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疯了。”
那年春日庭院,繁花满枝,年少的凌清晏立在花下,温雅干净,眉眼温柔,是他灰暗死寂人生里唯一一束光。
他是阴沟里爬出来的死士,命如草芥,见惯血腥杀戮,本以为此生只剩刀光剑影、生死飘摇。
可偏偏,他遇见了凌清晏。
一束高高在上、干净纯粹、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月光。
从那一日起,他便心甘情愿匍匐尘埃,以侍卫之名,守他岁岁年年。
他藏得太好,忍得太久。
看着他的主子温雅待人、温润从容,看着他被世人追捧敬仰,看着他拥有繁花似锦的人生,唯独不会回头看一眼卑微的自己。
爱意日积月累,熬成偏执,熬成贪念,熬成哪怕毁尽一切、也要将人独占的疯魔。
“我守你八年,护你八年,看了你八年。”
沈砚辞俯身,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缠绕而来,字字沉沉,敲在凌清晏心底。
“我看着你对世人温和有礼,看着你对旁人宽和包容,我一次次告诉自己,我只是你的侍卫,不该痴心妄想。”
“可我忍不住。”
他指尖缓缓下移,轻轻抚过凌清晏绷紧的下颌,力道温柔,禁锢却愈发深重。
“我受不了旁人多看你一眼,受不了你对旁人展露笑意,更受不了终有一日,你会娶妻立室,儿孙绕膝,一生安稳顺遂,彻底与我无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凌清晏浑身一震。
他怔怔看着眼前偏执疯狂的男人,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所有的从容镇定尽数碎裂。
他从未知晓,自己习以为常的守护背后,藏着这样沉重又偏执的心思。
“你……”凌清晏喉间微涩,“你可知这般念头,大逆不道,悖逆伦常?”
“我知道。”
沈砚辞抬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我忍了八年。”
“我守着规矩,守着尊卑,守着君臣之别,硬生生压了八年的私心。”
“可主子,人心不是铁做的。”
他微微收紧圈在身侧的手臂,将两人距离贴得更近,几乎密不可分。
“越是靠近你,越是贪恋你;越是守护你,越是想独占你。”
“我做了八年忠心暗卫,够了。”
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疯魔与深情交织,浓烈得让人窒息。
“从今往后,我不做侍卫了。”
“我只做囚住你的人。”
凌清晏心头大乱,素来沉静通透的心境彻底崩塌。
他试图挣扎,腕间牵动束缚,细微的动作换来的却是对方愈发强势的禁锢。
锦缎深深嵌入皮肉,疼意清晰,却远不及心底的震撼与慌乱。
“沈砚辞,你放开我。”他强压慌乱,冷声呵斥,“你这般行径,形同软禁,一旦被府中察觉,你插翅难飞。”
沈砚辞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带着几分凉薄与笃定。
“察觉?”
他垂眸望着眼前慌乱倔强的白衣公子,眼底尽是胸有成竹的掌控。
“主子以为,如今这府中,还有谁能护你?”
凌清晏瞳孔骤然一缩。
“你以为我蛰伏八年,只学了如何护你?”
沈砚辞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的红痕,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惊雷。
“凌府暗线,内外布防,朝野耳目,早已尽数落在我手中。”
“你身边所有能用之人,所有退路,所有外援,我早已替你一一斩断。”
“今日起,无人能扰我们,无人能救你。”
凌清晏浑身发冷,彻骨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手握城府、暗藏锋芒的掌权之人,步步隐忍,静待时机。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蛰伏布局的这些年,身边最信任、最亲近的暗卫,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殊不知,从始至终,他都困在沈砚辞精心编织的牢笼里。
八年守护,步步为营。
八年隐忍,只为今朝。
沈砚辞看着他苍白错愕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疼惜与偏执。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抵他微凉的额角,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
“主子,别挣扎了。”
“外面风雨太乱,人心太险。”
“你干干净净,本该被好好护着。”
“既然世人护不住你,既然世道容不下我私心。”
“那我便囚了你。”
“此生囚你一人,护你一世,贪你一生。”
烛火幽幽,帐幔沉沉。
温柔是真,偏执是真,八年深情是真,铺天盖地的禁锢,亦是真。
凌清晏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漆黑眼眸,终于清晰知晓。
他这辈子,栽了。
栽在了这个守了他八年、爱了他八年、也疯了八年的黑衣暗卫手里。
心锁已落,牢笼已成,往后岁岁年年,他再无自由,只剩眼前这一人,痴缠相守,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