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京城皇城,夜雨滂沱。
黑压压的雨云压低整片苍穹,豆大的雨珠砸在宰相府的青瓦之上,噼里啪啦作响,混着风啸,将整座府邸衬得肃杀森冷。
正厅灯火灼灼,却照不进半分暖意,满室只剩刀锋将至的凛冽。
案桌之上,堆叠如山的罪证密信字字诛心,全是旧年叛党余孽勾结朝中老臣、篡改卷宗、构陷首辅的铁证。墨迹未干的证词、私盖的官印、暗中串联的名册,桩桩件件,皆是谋逆构陷、动摇朝纲的死罪。
陆时衍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立在厅中。
墨色衣料被穿堂夜风掀起边角,他眉眼冷冽如霜,眼底再无半分在南城古巷里的温柔缱绻,只剩身居朝堂十年淬炼出的杀伐与淡漠。指尖捏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密报,指节收紧,泛出青白。
密报短短数行,写尽敌人的狗急跳墙。
叛党余孽知晓大势已去,朝堂清算在即,竟不惜铤而走险,暗中散布流言,歪曲当年陆家旧案,污蔑他权倾朝野、结党营私,意图借朝野舆论施压,逼帝王忌惮,借皇权除他。
更阴毒的是,流言末尾暗藏祸心,刻意牵扯南城旧巷,妄图将沈清辞的名字卷入朝堂纷争,污她清白,以此拿捏他唯一的软肋。
“不知死活。”
陆时衍低声吐出四字,嗓音沉冷,不含半分温度。
十年隐忍,他从不惧旁人构陷诋毁,不惧流言蜚语、皇权猜忌。半生腥风血雨、步步荆棘,他早已百毒不侵。
可谁若敢染指沈清辞,污她分毫清白,扰她半分安稳,便是触了他此生唯一逆鳞。
廊下跪着一众暗卫,脊背紧绷,不敢抬头。
“主子,宫外流言愈演愈烈,不少御史已被蛊惑,连夜递上奏折弹劾您。宫中亦有风声,陛下今夜召见重臣,似是对您心生疑虑。”暗卫沉声禀报,字字凝重,“残余叛党躲在幕后,藏身极深,刻意挑动朝堂对立,意图乱中取利。”
陆时衍垂眸,缓缓将手中密报揉碎,细碎纸屑落在冰冷地面,被穿堂风一卷,四散飘零。
他眼底寒芒乍现,杀伐尽显:“既然他们想乱,本座便彻底了结这场乱局。”
“传令下去,连夜彻查所有串联官员,锁定所有涉案人员府邸,搜集全部实证,天明之前,尽数收押,无需请示,无需留情。”
“另外,封锁所有通往南城的消息通路,彻底抹除所有关于沈姑娘的流言只字。”
“本座要她巷中无风无雨,清净安然,半点朝堂污浊,皆沾不到她衣角。”
命令落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一众暗卫齐齐叩首,应声领命,转瞬便隐入雨夜之中,行动如风。
偌大正厅,瞬间只剩他一人伫立。
窗外大雨倾盆,风声凄厉,洗尽京城浮华,也洗不尽他心底沉甸甸的牵挂。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那枚早已被贴身捂得温热的桂花糖油纸,泛黄的薄纸在灯火下纹路清晰,温柔如初。
方才听闻巷中遇刺一事,彼时他身在千里朝堂,心头骤然一空,是这十年朝夕贴身的旧物,让他硬生生压下了即刻策马归乡的冲动。
他不能回。
此刻正是风波最盛、敌人最疯魔之时,他若抽身离去,群龙无首,余孽卷土重来,朝堂再无宁日,往后便再无真正的安稳可给她。
他只能咬牙坐镇,速战速决,以最凌厉的手段、最快的速度肃清所有祸患,斩断所有后患。
唯有彻底扫清前路风雨,他方能一身清白、无牵无挂,归赴那方旧巷,守她岁岁年年。
雨打窗棂,声声催夜长。
陆时衍立在窗前,透过漫天雨幕,遥遥望向南方。眼底的杀伐戾气缓缓褪去,余下无尽温柔与牵挂。
“清辞,再等等我。”
“待我平尽朝堂魍魉,洗尽一身浮沉,从此卸印归巷,余生只伴你一人,风雨不相离,岁岁皆安然。”
而此刻的南城旧巷,夜雨初歇。
屋内烛火温柔,静谧安然。
沈清辞并未入眠,她临窗而坐,轻轻推开半扇木窗。雨后晚风微凉,携着淡淡桂香扑面而来,吹散了夜色沉沉的压抑。
她抬眼遥望北方沉沉夜色,心底默默念着那个身在风波中心的人。
她不知京城风雨多烈,不知他棋局多难,只知那人千里戍边,以身挡尽万重风浪,只为护她一隅安稳。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温润的桂花玉簪,眼底盛满温柔笃定。
“陆时衍,我等你。”
不论风雨几许,不论归期长短。
她自守着旧巷烟火,候他风雨归程,静待故人踏月归来,从此,岁岁无别离,年年皆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