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风穿巷而过,携着青苔湿润的气息,轻轻拂乱了两人的鬓发。
沈清辞的视线落在那枚泛黄的桂花糖油纸上,久久无法移开。薄薄的一纸旧物,被人贴身藏了整整十载,边角磨得柔软,纹路清晰如初,足以见得保管之人,年年岁岁,从未轻弃。
隐忍十年的泪水猝不及防涌上眼底,模糊了眼前玄衣挺拔的身影。
她以为十年别离,所有深情旧念早已被岁月风干,只剩一地荒芜。可此刻看着这枚小小的油纸,看着陆时衍眼底近乎孤勇的恳切与惶恐,心底冰封已久的城池,终究是裂开了缝隙,漏进了久违的暖意。
陆时衍见她眼尾泛红,心口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一刻松动的温柔。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油纸褶皱,声音低哑,藏着数不尽的怅然。
“我知道,一纸旧糖,抵不过你十年风雪空等。”
“我也知晓,再多解释,填不满你岁岁孤单的长夜。可沈清辞,我从始至终,从未负过本心,从未放下过你。”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发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轻哑:“你何必如此?”
“你如今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名门望族的佳人任你挑选,前程坦荡,风光无限。何苦执着于我这一介孤女,执着于早已过期的年少情分?”
在她看来,他如今的世界锦绣繁华,而她困于旧巷过往,满身风尘,早已与他的人生格格不入。破镜即便重圆,裂痕依旧难消,何必勉强彼此。
陆时衍闻言,忽然浅浅一笑。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卸下满身沉郁与偏执,眉眼间褪去朝堂杀伐的冷硬,透出几分久违的、年少时的温润澄澈,温柔得晃人眼眸。
“旁人再好,皆不是你。”
字字质朴,却重逾千金,稳稳落进沈清辞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上前半步,与她咫尺相对,目光虔诚又认真,坦荡无半分虚假:“我争权、立业、闯过刀山火海,从不是为了满门荣光、万人敬仰。我步步为营、死撑不退,唯一的念想,就是熬过劫难,归来寻你。”
“若无你,我这一身官袍、万丈前程,不过是空壳一场。”
天光渐亮,彻底驱散了连日阴雨,暖光透过巷陌枝叶的缝隙,细碎洒落,落在两人肩头,温柔缱绻。
沈清辞攥紧手中的油纸,冰凉的纸页早已被掌心温度捂热,就像她沉寂十年的心,此刻也渐渐回暖。
十年怨恨是真,十年惦念亦是真。
那些无数个盼归不归的日夜,那些辗转难眠的委屈,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心动,从未消散,只是被她死死封存,不敢回望。
“我明日,本是要走的。”她轻声开口,语气软了几分,褪去了此前的疏离决绝,多了几分犹豫与松动,“我早已备好行囊,打算远赴江南,从此避世安居,不问旧人旧事。”
陆时衍心口微松,眼底亮起细碎的光亮,却不敢太过欣喜,只小心翼翼追问:“那如今呢?”
沈清辞抬眸,望向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沉默良久,缓缓吐气:“如今……我暂且不走。”
短短四字,让陆时衍紧绷十年的心弦,骤然松弛。
他眸底暗沉尽数褪去,盛满温柔天光,周身积压十年的寒凉孤寂,在此刻烟消云散。隐忍多年的欢喜猝不及防漫溢开来,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好。”他重重应声,嗓音温柔得近乎宠溺,“你不走,我便安心。”
“我不求你即刻原谅,也不求你立刻与我重归于好。往后时日漫长,我慢慢弥补,慢慢偿还,把欠你的十年陪伴、十年温柔,一一尽数补上。”
沈清辞别开目光,避开他滚烫的视线,耳根微微泛红,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别扭的倔强:“我只是暂且留下,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我知晓。”陆时衍从不多逼,全盘包容,温顺迁就,“无论多久,我都等。”
巷口微风和煦,雨后草木清新,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两人并肩立在青石板巷中,一前一后错过了十年春秋,此刻终于在晨光里,再度同框而立。
陆时衍收起黑骨伞,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残留的细碎雨珠,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失而复得的温柔。
“时辰尚早。”他轻声提议,“巷口那家老铺的桂花糕,依旧是当年的味道。我陪你去尝尝,可好?”
年少春光,他们常相伴于此,一笼桂花糕,一席闲话,便是最安稳的岁月。
沈清辞垂眸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轻轻颔首:“好。”
简单一字,落定了两人迟来十年的相守开端。
陆时衍眼底瞬间盛满笑意,澄澈温柔,褪去了朝堂权臣的凌厉锋芒,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与虔诚。
他刻意放缓脚步,迁就着她的步调,两人并肩缓步走在悠长古巷里,晨光落在交叠的身影上,将两道孤单十年的影子,悄然融成一双。
十年风雨飘摇,十年山海相隔。
所幸终有一日,风雨归程,故人归来,旧梦可温,余生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