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落在伞面,簌簌不绝,像十年里从未停过的细碎念想。
陆时衍的掌心滚烫,牢牢扣着她的手腕,那温度顺着肌理漫上来,烫得沈清辞心口发紧。他问得温柔,却也执拗,一字一句,逼得她无处可退。
沈清辞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油纸伞微微倾斜,几滴残雨落进衣领,凉得人骤然清醒。
“不好。”
两个字,轻轻浅浅,却斩得干净利落。
陆时衍眼底那点好不容易亮起的光,瞬间暗了大半。
他见过朝堂百官谄媚逢迎,见过对手阴险狡诈,见过人心反复无常,可唯独承受不住沈清辞这一句平淡的拒绝。比当庭被贬、身陷囹圄还要让他心慌。
他力道微松,却依旧没有放手,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沙哑:“清辞,可否……听我说完所有事?”
沈清辞抬眸望他。
雨雾洗去尘世浮华,他眉眼冷峻,鬓角沾着细碎雨珠,一身玄衣不染烟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蹲在巷口、替她剥桂花糕的少年。
十年跨度,横亘在两人之间,是数不清的日夜空等,是说不尽的物是人非。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苦笑,“说你身不由己,说你负重前行?陆时衍,我都懂。可懂,不代表能释怀。”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他当年的离开,而是他杳无音讯的十年。
当年她只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寄居陋巷,无亲无故。唯一的暖意,是他给的诺言,唯一的期盼,是他归来的身影。
可他走得决绝,像从未出现过。
“我曾在雪夜守过巷口。”沈清辞望着空荡幽深的长巷,声音轻得像雨丝,“腊月寒冬,大雪封路,我抱着你留下的半块桂花糖,站在这里等。我想,万一你回来了,看不见我,会孤单。”
“可我等到霜雪落满头,也没等到你的马蹄声。”
陆时衍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钝器碾过,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从不知,她竟熬到这般地步。
世人皆道他如今权倾朝野、风光无限,无人知晓他登顶路上的步步血泪,更无人知晓,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弄丢了巷中那个等他归家的小姑娘。
“当年我初入京城,陆家罪身未洗,仇家遍布朝野。”他沉声道,字字沉重,“我若传书,信件必被截获,届时仇家寻迹而来,你这条性命,根本无从保全。我只能隐忍,只能沉默,只能拼尽全力往上爬。”
“我每熬过一场劫难,就多一分底气;每站稳一寸脚跟,就离归乡近一步。我以为只要我功成身退,便能弥补所有亏欠,回头才发现,我最该护着的人,早已被我丢在旧巷风雨里。”
沈清辞静静听着,眼底的雾气缓缓升腾,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
道理她都懂,可人心不是道理能抚平的。
“你是保全了我的性命。”她轻声道,“可你耗尽了我对你所有的念想。”
话音落下,她用力轻轻一挣,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掌。
腕间骤然空落,陆时衍指尖僵在半空,浑身的紧绷与慌乱无处安放,只剩下彻骨的空凉。
沈清辞收回手,垂眸拂去袖口沾染的雨珠,姿态疏离有礼,彻底褪去了年少时的依赖与温婉。
“十年前的陆时衍,许诺我岁岁年年。”
“十年后的陆大人,一身风雨荣光,早已不需要巷中一缕微不足道的温柔。”
“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为一段漫长的旧时光,画上最终的句点。
雨势渐收,天光透过云层洒落,破开层层雨雾,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光影。
陆时衍站在原地,黑骨伞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偏执。他望着她淡漠的侧脸,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此生从未有过的孤注一掷。
“我不接受。”
沈清辞脚步一顿,微微侧目看他。
陆时衍抬步上前,重新逼近,周身气场沉稳强势,却唯独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得近乎卑微。
“十年前是我欠你,十年后该我寻你。你可以不原谅,可以慢慢来,可以继续怨我。但你不能,直接判我终身出局。”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贴身珍藏的旧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桂花糖油纸,被抚平、晾干、细心珍藏,历经十年岁月,依旧平整干净,只是边角微微泛黄,藏尽了漫长时光的等待与执念。
“当年你舍不得吃的半块糖,我收了十年。”
“你守巷口的雪夜,我在京城刑狱里熬命;你等不到我的日夜,我在刀尖上求生存。我不敢寻你,是怕我给你的不是安稳,是杀身之祸。”
他将那枚油纸轻轻递到她眼前,目光滚烫,字字恳切。
“沈清辞,我错过了你的十年,余生我不走了。你若要走,我便随你走;你若归乡,我便守这旧巷。你不必立刻接纳我,只求你……别再彻底推开我。”
微风拂过,吹散最后一缕雨丝。
沈清辞凝望着那枚泛黄的油纸,鼻尖骤然一酸,隐忍多年的泪水,终究还是模糊了眼底。
心底冰封十年的城池,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