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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雨寄旧年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又细碎,缠在青石板街巷里,将经年的尘土都泡得温润。

沈清辞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缓步走在巷中。雨丝斜斜掠过伞沿,沾湿了她月白色的裙角,细碎的水珠凝在布料纹路里,像散落的星子。这条巷她阔别十年,青砖依旧,墙根的青苔年年枯荣,唯独巷尾那间尘封的茶寮,早已没了当年的烟火气息。

风卷着雨雾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混着浅浅的茶香。沈清辞脚步微顿,抬眼望去,雨幕朦胧的尽头,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撑着一柄黑骨伞,身姿挺拔如松,衣衫被晚风拂得微动。雨雾阻隔了眉眼,可那挺拔的轮廓,刻在她心底十年,岁岁年年,从未模糊半分。

是陆时衍。

十年未见,沧海隔桑田。

年少时的心动,总来得纯粹又热烈。彼时她是寄居巷中、安静温婉的孤女,他是暂居此处、温润少年的世家子弟。日日晨光熹微,他会在茶寮外等她,带一笼温热的桂花糕,陪她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暮春时节雨,也如今日这般温柔,他曾伸手替她挡去漫天风雨,眉眼含笑,字字郑重。

“清辞,待我及冠立业,便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那时的少年眼底坦荡赤诚,似揽尽漫天星光,骗得她记了整整十年,也等了整整十年。

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一夜之间,京城急信传来,陆家突逢大变,满门风雨飘摇。他走得仓促,连夜策马离去,没留一字告别,没留半分音讯。

她日日守在空寂的茶寮前,从春樱绽放到冬雪飘零,等过一年又一年,终究只等来一场空寂。后来她心灰意冷,远离旧巷,远赴江南,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没想今日归乡,一场春雨,竟让两人再度相逢。

雨雾沉沉,阻断前路,也隔断了十年光阴。

对面的玄衣男人终于动了。

黑骨伞微微抬起,清俊的眉眼彻底显露出来。十年岁月沉淀,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柔和,添了朝堂沉浮的冷峻深沉,眉眼锋利,气质清冷,唯独那双望向她的眼眸,翻涌着藏不住的震惊、酸涩与滚烫的温柔。

他脚步微快,踏碎一地积水,沉沉嗓音穿透淅沥雨声,落在她耳边:“清辞?”

短短二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沈清辞心上,让她攥着伞柄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垂着眼,看着雨水顺着青石板纹路缓缓流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许久才轻声应道:“陆大人。”

一声疏离冰冷的“陆大人”,瞬间拉开了两人十年未见的距离。

陆时衍脚步一顿,心口骤然一闷,像是被细雨浸透,凉得发疼。他定定望着她苍白温婉的侧脸,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姿态,低声道:“你……回来了。”

“故土旧巷,总归要回来看一眼。”沈清辞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大人。”

“不是偶遇。”陆时衍立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几分不易察觉的卑微,“我年年春日,都会来这里等。我知道你终有一日会归来。”

沈清辞猛地抬眼,看向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满是错愕。

陆时衍望着她眼底的波澜,喉结轻轻滚动,字字恳切:“当年我不辞而别,非我本心。陆家遭构陷,满门危难,我若彼时留字于你,仇家顺藤摸瓜,你这条性命定然难保。我别无选择,只能独自回京,负重前行。”

雨声簌簌,落在伞面,沙沙作响。

沈清辞鼻尖微酸,压下眼底泛红的湿意,轻声反问:“所以,十年杳无音信,也是你的保全?”

“是我懦弱,也是我算计。”陆时衍坦然承认,眼底满是愧疚,“我怕我护不住你,怕给你希望,又让你失望。我只能咬牙熬着,熬到身居高位,熬到手握权柄,熬到能护你一世安稳,再回来寻你。”

沈清辞别开脸,晚风带着雨丝拂在脸颊,微凉刺骨。

“可陆时衍,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根本等不到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她声音轻颤,藏着十年积压的委屈,“我守着这条巷子,守着你的诺言,一等就是十年。春夏秋冬,岁岁空等,那些难熬的日夜,你从来不知。”

陆时衍心口剧痛,上前一步,两人伞沿相抵,细雨落在两人之间,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万重山河。

“是我负你。”他低声认错,声音沙哑暗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都该。”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酸涩已然褪去,只剩一片平静淡然:“年少诺言,本就虚妄,不必再提了。十年已过,人事皆非,我们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们。”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身,便要侧身离去。

手腕却骤然被人轻轻攥住。

陆时衍的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放手的执拗,力道温柔,却死死不肯松开。

“我不认。”他抬眸望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诺言未朽,初心未改。沈清辞,年少许诺,我欠你的十年陪伴,往后余生,我用一辈子来还。”

雨还在下,缠绵温柔,洗尽巷中尘埃,也洗尽十年疏离。

他握着她微凉的手腕,轻声追问,语气恳切至极:“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陪你岁岁年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