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温柔铺地,两人并肩慢行,一路无话,却胜千言。
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洁净透亮,缝隙间探出的新绿青苔沾着细碎露珠,踩上去微凉湿润。陆时衍始终刻意放慢步伐,贴合着沈清辞的步调,十年朝堂养出的沉稳凌厉,在她身边尽数化作温和迁就。
巷口的老糕点铺依旧是旧时模样,斑驳木质门板、临街的老式灶台,竹制蒸笼层层堆叠,袅袅白雾缓缓升腾,清甜的桂花香随风漫开,裹挟着尘封十年的年少岁月,扑面而来。
掌柜的老婆婆倚在门边择菜,抬眼瞥见两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浑浊的眼眸骤然一亮,当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迎了上来。
“是清辞丫头、时衍小子?”
老人家记性极好,纵使十年未见,依旧一眼将人认出,语气里满是久违的欢喜与感慨,“可算盼着你们俩一同回来了!前些年我还日日惦记着,可惜你俩一个走得突然,一个闷头苦等,这巷子,冷清了太多年。”
一句无心闲话,轻轻戳开了过往的遗憾。
沈清辞心头轻轻一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那些年她独自守着空巷,日日路过这家糕点铺,闻着熟悉的桂花香,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替她剥糕、温声说笑的少年。岁岁年年,甜味未改,人心却熬得寒凉。
陆时衍闻声,眸底掠过一抹深重的愧疚,侧身挡在沈清辞身侧,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是我回来晚了,让她受了太多苦。”
老婆婆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悔,又望望身侧眉眼温柔、已然褪去稚气的沈清辞,笑着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年少情爱,最忌别离,如今人在眼前,往后好好相守便是。”
说罢,她利落转身进了后厨,掀开蒸笼的瞬间,滚烫的白雾裹挟着浓郁香甜扑面而来,蓬松软糯的桂花糕缀着金黄花屑,是十年未曾变过的老味道。
“刚蒸好的,趁热吃。”老婆婆端出两笼糕点,细心摆上细瓷小碗,“知道你们小时候最爱这口,我一直没改方子,就盼着哪天你们回来,还能吃上一口旧时滋味。”
沈清辞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糕点,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暖意。
年少时家境清贫,她无甚吃食,最欢喜的便是陆时衍每日带来的桂花糕。那时的少年眉眼清澈,总把最软糯的一块挑给她,静静看着她吃完,眼底的温柔盛满星光,纯粹又热烈。
时隔十年,滋味未变,只是身边人事几经沉浮,早已历经沧桑。
她抬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下。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心底,悄悄抚平了积压多年的酸涩。
陆时衍坐在她身侧的木凳上,未曾动筷,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晨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勾勒出细腻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褪去了重逢时的疏离倔强,多了几分松弛温柔。
他看得专注又虔诚,仿佛要将这十年缺失的朝夕相伴,尽数从眼底弥补回来。
沈清辞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耳尖微热,微微侧头避开,轻声开口:“你怎么不吃?”
陆时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嗓音低沉温润:“我看着你吃,就够了。”
从前匆匆相伴,他总忙着温柔予她,却少有这般安稳静谧的时刻,静静看她眉眼舒展、安然自在。于他而言,历经十年颠沛、步步惊魂,此刻的岁月安然,便是此生最珍贵的光景。
沈清辞心头微颤,说不清是暖意还是酸涩,只得低头慢慢咀嚼糕点,不再言语。
温柔的氛围悄然萦绕,可未等暖意蔓延良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好。
一名身着黑衣劲装、身姿挺拔的暗卫,快步穿过巷陌,在两人身前五步之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神色凝重。
“主子。”暗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京城急报,旧年残余党羽死灰复燃,借您归乡之机暗中造势,散播流言,刻意歪曲当年陆家旧案,意图扰乱朝纲、诋毁您声誉。”
话音落下,周遭温柔的氛围骤然消散。
陆时衍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居朝堂的冷冽凌厉,周身气场骤然沉凝,锋芒尽显。
他常年身处权力漩涡,早已习惯风波诡谲,只是此刻风波再起,恰逢他归乡、恰逢他与沈清辞破冰重逢,心底难免生出不安。
他垂眸侧身,下意识望向身侧的沈清辞,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顾虑。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朝堂纷争、小人构陷,而是自己一身风雨浮沉,终究还是会将她卷入乱世风波,让她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再遇动荡。
沈清辞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她从未天真以为,身居高位的陆时衍,能彻底脱离朝堂纷争、安然归乡。他的世界从来不是这条幽静古巷,而是风起云涌、步步惊心的京城朝堂。
那里有无尽权谋争斗、无尽是非风波,是她从未踏足、也始终融不进的天地。
“公务要紧。”沈清辞主动开口,语气平和淡然,率先收回了眼底的柔软,重新覆上一层浅浅疏离,“你若有事,便先回去处理。”
陆时衍心口一紧,连忙收敛周身戾气,俯身沉声吩咐暗卫:“暂缓处置,隐秘探查,切勿惊动旁人,更不许将风波蔓延至此地。”
“是。”暗卫应声领命,悄然退去,步履无声,转瞬便消失在巷口尽头。
喧嚣散尽,巷陌重归静谧。
陆时衍转头看向沈清辞,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愧疚与不安,声音低哑温和:“是不是……又让你受惊了?”
他好不容易换来她的松口,好不容易让冰封十年的心湖漏进暖意,却偏偏又被自己带来的朝堂风波打破安稳。
沈清辞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护在身后、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
十年岁月,她独自熬过风雨、扛过孤寂,早已练就一身淡然从容,早已能分辨何为纷争、何为安稳。
“只是陆时衍。”她抬眸望他,眼底清亮通透,藏着清醒的迟疑,“你的世界风波不断、身不由己,可我想要的,从来只是岁岁安稳、岁岁安然。”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两人之间最难以逾越的隔阂。
他半生厮杀,为权为稳,早已深陷朝堂泥潭;而她所求,不过烟火寻常、无争无扰。
陆时衍凝望着她眼底的犹豫与疏离,心口微闷,却无比清醒。
他上前半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逾矩、不疏远,语气恳切而郑重,字字落地有声:“我争权夺势、平定风波,从来不是贪恋权位,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扫尽所有风雨,为你撑起一方无扰天地。”
“待此次余孽肃清,朝堂安稳,我便递上辞呈,卸去官职。”
“往后不涉权谋,不问朝堂,只留在此地,陪你守旧巷、度朝夕,岁岁年年,安稳相伴。”
一字一句,皆是肺腑,绝非空口许诺。
沈清辞怔怔望着他眼底的笃定真诚,心头微动,沉积的隔阂悄然又淡了一分。
她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轻声道:“前路漫漫,变数难料,你不必为我舍弃半生基业。”
“于我而言,江山可弃,唯独你,不可再失。”陆时衍语气坚定,温柔又沉重,“十年错过,已是我毕生最大遗憾,余生我只想守着你,安稳度岁,别无他求。”
晨光恰好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消解了所有疏离与不安。
沈清辞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的迟疑渐渐褪去,终是轻轻点头,给了他一份温柔的笃定:“那我等你。”
等他扫尽风雨,等他卸下浮华,等他如约归来,从此旧巷有人候,岁岁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