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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星燃

彻星殿·三月初十

三月走到中旬,春天深得快要溢出来了。

庭院里的花事到了最盛的时候。老槐树满树新叶已经长成深绿,在日光下厚墩墩的,风一过就翻出叶背的浅色。墙角那丛牡丹打了满满的花苞,有几朵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粉白相间,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像谁把一整个春天的富贵都攒在了这几朵花里。篱笆上的蔷薇也开了,小小的粉白花朵密密匝匝地挤着,风一过就落一阵花雨,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台阶上,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

朱星燃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安儿。安儿如今一岁两个月了,比周岁时硬朗了不少,能扶着东西稳稳地走,偶尔还能松开手迈一两步。她靠在母亲怀里,手里攥着一朵刚落的蔷薇花,正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花瓣是粉白色的,薄得透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朱星燃。朱星燃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说:“是蔷薇。香的。”安儿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找下一朵。

稷儿在凉席上练习走路。他现在已经能松开手走三四步了,虽然走得摇摇晃晃的,但方向是对的。今天他在凉席上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了全程——五六步——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回走。小长安蹲在终点等着他,手里拿着一片叶子逗他。稷儿走到他面前时,松开了一只手去够叶子,另一只手还空着,他站了一息,然后慢慢坐下来,攥住了叶子。小长安拍了拍手:“稷儿走了好多步!”稷儿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看手里的叶子。

春生和弗陵在院子角落里那块“菜地”边上。他们春天种下去的石头还在土里。春生今天把石头挖出来看了看——还是石头,没有发芽。他把石头翻了个面,重新埋回去,浇了水。弗陵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颗新的小石子——他上个月种下去的那颗——也在浇水。两个人蹲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给各自的石头浇水,偶尔说一两句话。“你的长了吗?”“没有。你的呢?”“也没有。”“那再等等。”然后继续浇水。

小长安跑过来:“娘,我的叶子册满了。”他手里攥着那本从去年秋天开始攒的叶子册,如今已经夹满了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叶子。朱星燃接过来翻了翻,里面从初秋的红枫到深秋的梧桐,从冬天的枯叶到早春的新芽,一页一页地排着,像一本关于秋天的日记。“满了。”朱星燃说,“你要换一本新的吗?”小长安点头:“要。新的从春天开始攒。”朱星燃说:“那娘给你找一本新的。”小长安满意地跑开了,跑去告诉春生和弗陵他的叶子册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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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天暖得可以穿单衣了。

朱星燃给孩子们换了春衫。小长安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褂子,春生穿了淡青的,弗陵穿了浅灰的。稷儿和安儿也换上了薄棉布的小衣裳,手脚利索了很多。安儿今天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跟头,从仰卧翻到俯卧,从俯卧翻回仰卧,然后扶着矮凳站起来,松开手站了三息,迈了一步,又扶住。她扶着矮凳回头看朱星燃,像是在等她确认。朱星燃点了点头:“你走了一步。”安儿弯了一下嘴角,又试着迈了一步。

稷儿在凉席上走得更稳了。他今天走了七八步,从凉席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了全程没有坐下来。小长安在旁边给他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稷儿走完最后一步,慢慢坐下来,抬头看小长安,像是在等他夸。小长安说:“你走了八步!比昨天多!”稷儿弯了一下嘴角。

阳石公主午后来了,带了一篮子新摘的槐花。她把槐花放在桌上,说:“御膳房说可以做槐花糕,我让他们做了一笼。”朱星燃拿了一块尝了尝,清甜软糯,带着槐花特有的香气。小长安和春生、弗陵也各拿了一块,三个人坐在廊下吃,腿在台阶上晃来晃去。稷儿坐在小椅子里,面前放着一小块掰碎的槐花糕,他自己用勺子舀着吃,虽然洒了不少,但大部分都进了嘴里。安儿在朱星燃怀里,朱星燃掰了一小点放进她嘴里,她嚼了嚼,然后伸手要更多。

钩戈夫人也让人送了东西来——一罐自己腌的梅子。送东西来的宫女说:“娘娘说春天吃梅子,开胃。”朱星燃收下了,让人给钩戈夫人回了礼。她打开罐子尝了一颗,酸甜的,确实开胃。她给每个孩子分了一颗,小长安吃了两颗,春生吃了一颗,弗陵吃了一颗,稷儿和安儿各尝了一点梅子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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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三月二十

三月二十,春天到了尾巴上。

院子里的牡丹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边缘开始发蔫,颜色从深粉褪成浅粉。蔷薇也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挂在篱笆上。但其他的花正接得上来——墙根下的石榴树开了,橙红色的花朵像一团团小小的火。院子角落那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朱星燃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换季的花,觉得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位置让给夏天。

小长安今天在院子里捡了一捧落花——牡丹的、蔷薇的、还有几朵石榴花。他把花瓣放在廊下的篮子里,说:“娘,花落了。”朱星燃接过来看了看,那些花瓣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有鲜艳的也有褪色的。她把它们放在窗台上的小瓶里,和之前攒的干花放在一起。“春天要走了。”她说。

春生和弗陵蹲在角落里,给他们的石头浇了最后一次春天的水。春生把石头挖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又埋回去。“它还没长出来。”他说。弗陵蹲在旁边,也把自己的石头挖出来看了看,然后埋回去。“那夏天再浇。”他说。春生点了点头:“夏天浇了,秋天也许就长了。”弗陵想了想,点头。

稷儿在凉席上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第二个来回。他现在能走得很稳了,走完之后还能站一会儿再坐下来。安儿在榻上扶着矮凳走了几步,然后松开手,自己站了三息,迈了一步,又站了一息。她回头看了朱星燃一眼,朱星燃对她点了点头。安儿弯了一下嘴角,继续扶着矮凳往前走。

傍晚,刘彻从正殿回来时,带了一壶新茶。他在廊下坐下,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棵正在换季的花,又看了看朱星燃怀里的安儿和凉席上正在走路的稷儿,然后说:“春天要过完了。”

“嗯。再过十来天就立夏了。”

“今年夏天,稷儿和安儿会跑了。”

“会了。到时候更热闹。”

刘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五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踩水坑、捡落叶——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说:“院子里该多备几双鞋。”朱星燃笑了:“已经备了。紫薇前几天从库房领了好几双,各个大小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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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入夜

入夜后,五个孩子都睡了。小长安在小床上抱着布老虎,春生攥着小被子,弗陵睡在旁边手搭在木马上,稷儿和安儿并排躺在摇篮里。朱星燃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旧册子,写道:

“三月。春天要过完了。长安的叶子册满了,换了一本新的。稷儿能走七八步了,安儿能松开手迈一步。春生和弗陵给石头浇了最后一次春天的水。牡丹谢了,蔷薇谢了,石榴花开了。春天要走了。”

她放下笔,走到孩子们的床边看了看。弗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春生的被角上。她帮他们把被子掖好,然后回到榻边躺下。刘彻从外间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他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朱星燃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春末的夜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院子里的石榴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春天正在谢幕,而她在他的身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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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朱星燃在廊下抱着安儿看落花开始,到小长安的叶子册满了换新本,到稷儿走了七八步,到安儿松开手迈了一步,到春生和弗陵给石头浇最后一次春天的水,到最后朱星燃在灯下写完这一天的记录。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个春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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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小长安的叶子册满了的画面:“他从秋天攒到春天。一册子叶子,就是一册子日子。”长孙皇后说:“她在替他把那些日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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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稷儿走了七八步的画面:“他走了七八步。上个月走三四步,这个月走七八步。他在长。”马皇后说:“她看着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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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春生和弗陵给石头浇最后一次春天的水的画面:“他们还在等石头发芽。从去年等到今年。”他顿了顿:“等他们长大了,会知道石头不会发芽。但现在等,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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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星燃在册子上写“春天要走了”的画面,看完了整个片段。然后她轻声说:“春天要过完了。”康熙站在她身边:“她在这里过了四个春天了。”李易欢点了点头,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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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春深夜深处

夜深了。朱星燃已经睡着,手搭在枕边。刘彻在黑暗中听着五个孩子的呼吸声,然后闭上了眼睛。窗外,春末的夜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轻轻吹过。长安城的这个春夜,安静而温润。春天要走了,夏天要来了。而她在他的身边,安稳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