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星殿·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春天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
庭院里的老槐树长满了浓密的绿荫,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成熟的光泽。墙角的牡丹开了,大朵大朵的,粉白相间,沉甸甸地垂着头,香气浓烈得有些霸道,把整个院子都罩了进去。风穿过庭院时已经不再带着凉意,而是温热的、潮湿的,像是刚从谁的梦里走出来。
朱星燃抱着安儿坐在廊下。双胞胎一个多月了,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一些,眉眼渐渐显出了轮廓。安儿在她怀里安静地靠着,眼睛看着廊外那片绿荫,偶尔眨一下,像是在慢慢辨认那些正在晃动的叶影。她的脸比稷儿小一些,皮肤白净,睫毛长而密,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稷儿被小长安抱在怀里,坐在廊下的另一头。小长安已经抱得很熟练了,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腰,姿势标准得像个小大人。稷儿今天难得没有哭,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哥哥的脸。他看得很认真,目不转睛的,小拳头攥着小长安的衣襟,像是在确认这个抱着他的人是谁。
小长安低头看着他:“稷儿,你看我干什么?”
稷儿没有回答,但他继续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小长安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喊:“娘!稷儿笑了!”
朱星燃侧头看过去,稷儿的嘴角已经收回来了,但他还在看着小长安。她笑了:“他认识你了。”
“他认识我了?”小长安低头又看了看稷儿,然后更认真地把他抱好,“那我以后天天抱他。”
春生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他如今快两岁了,跑起来已经稳稳当当,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他跑到朱星燃面前,把花举起来:“娘,花!”
朱星燃接过来,那束花被攥得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着,但颜色还是鲜亮的。她低头闻了闻:“好看。谢谢春生。”
春生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去看安儿。他凑近了一点,安儿正安静地靠在朱星燃怀里,目光从树荫移到他脸上。春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安儿没有躲,只是看着他。春生收回手,转头对朱星燃说:“妹妹软。”
“妹妹还小,当然软。”
春生想了想,又从手里那束花里抽出一枝,放在安儿襁褓边上:“给妹妹。”朱星燃看着那枝歪歪斜斜地搁在襁褓上的小花,没有去动它。安儿偏了偏头,朝那朵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春生。春生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收到了,满意地跑开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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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书坊·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朱星燃出了月子后的第一次出门,去了阿娇书坊。
她只带了安儿。稷儿留在殿里由乳母照看,小长安和春生也跟着留在了殿里。她如今出门一趟不容易,四个孩子要安顿,但她想亲自去一趟书坊,看看这些日子以来的进展。
安儿被她用背带绑在胸前,小家伙贴着母亲的胸口,安安静静地看路过的世界。这是她第一次出门,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宫墙以外的长安城。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街上的行人、马车、路边的树和屋檐上挂着的风铃,目光追着那些会动的东西移动。
阿娇书坊的门前,借阅登记簿已经写满了三本。卫子夫在窗边整理新到的书,看到她进来,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安儿身上。安儿正转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卫子夫伸出手指让她攥,安儿攥了一下,松开了,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她认识我。”卫子夫说。
“她记得你。在宫里的时候你抱过她一次。”
卫子夫没有追问是什么时候,她收回手指,继续整理书架。朱星燃在书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书架上的书。新抄的《锦绣未央》《双世宠妃》《从前有座灵剑山》都上架了,借阅记录里那些书名后面画着不少小小的勾。她站在那面书架前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勾比任何东西都好看。
她在书坊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去了。安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她抱着她走出书坊时,卫子夫在身后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朱星燃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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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三月廿五
三月廿五,双胞胎满两个月了。
小长安一大早就在数日子:“娘,稷儿和安儿两个月了。”朱星燃在给安儿换尿布,闻言抬头看他:“你怎么记得?”小长安说:“我每天都记着呢。”他最近在卫子夫那里学会了很多字,其中就包括“月”和“日”。他把这个本领用在了记弟弟妹妹的年龄上,每天早晨起来就在心里默默加一天。
春生站在摇篮边,看着稷儿。稷儿今天醒得早,正躺在摇篮里挥拳头,嘴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像是在练习说话。春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对着稷儿说:“你说‘啊’。”稷儿又“啊”了一声,春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对。”
他站直了,转头对朱星燃说:“弟弟学会说‘啊’了。”
“他早就会说‘啊’了。”
“那他现在会说了。”春生坚持。
朱星燃没有纠正他。春生把稷儿发出的每一个音都当作是稷儿在学说话,每次稷儿“啊”一声,他就在旁边翻译成“他说他饿了”或者“他说他想睡觉”。小长安有时候会纠正他:“他只是在叫。”春生不听,继续当他的翻译。
午后,阳石公主来了。她给双胞胎带来了两顶新做的小帽子,一顶蓝色一顶粉色,帽檐上分别绣着小老虎和小兔子。她把蓝帽子戴在稷儿头上,稷儿正醒着,伸手去够帽檐,够不到,开始着急。她把粉帽子戴在安儿头上,安儿安静地接受,然后偏了偏头,朝稷儿的方向看了一眼。稷儿还在跟帽子较劲,没空理她。
阳石公主蹲在两个摇篮中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星燃,你有没有觉得,安儿好像总是在看稷儿?”
朱星燃走过来看了看。安儿确实偏着头,朝着稷儿的方向。她的小脸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正在挥拳头的人身上。稷儿闹了一会儿,终于累了,放下手,安静下来。安儿看他安静了,也收回了目光,转回去看天花板。
“她一直在看着他。”阳石公主说,“从出生开始就是。”
朱星燃站在两个摇篮中间,看了看左边那个又开始哼唧的稷儿和右边那个安静下来的安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沉睡的记忆,不知道他们曾经是兄妹,不知道他们来自一个叫咸阳的地方,不知道他们记得一个叫嬴政的人。但她看到了——安儿在看稷儿。从出生就看着。也许她在确认什么,也许她只是在做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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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入夜
入夜后,四个孩子都睡了。小长安躺在小床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春生在自己的小床上蜷成一团,攥着小被子的一角。双胞胎并排躺在两个摇篮里,稷儿攥着拳头,安儿弯着嘴角。朱星燃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旧册子,写道:
“三月廿五。双胞胎两个月了。稷儿今天对着长安笑了一下,很轻,但他笑了。春生给安儿送了一枝花,安儿没有接,但他觉得她收了。阳石说安儿一直在看稷儿,我看了看,确实是这样。她安静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旁边那个人。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放下笔,合上册子,走到两个摇篮中间。稷儿在睡梦中砸了咂嘴,安儿在旁边安静地呼吸着。她低头看了看这两个小小的生命,然后回到榻边躺下。刘彻从外间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他没有问她今天怎么样,只是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朱星燃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春夜的风声。
四个孩子,四个呼吸。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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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朱星燃抱着安儿坐在廊下开始,到小长安抱着稷儿发现他笑了,到春生给安儿送花,到卫子夫在书坊里被安儿攥住手指,到阳石公主说“安儿一直在看稷儿”,到最后朱星燃在灯下记录这一天。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个春深处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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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安儿偏头看稷儿的画面:“那个女孩一直在看她哥哥。”长孙皇后说:“安静的看,不是闹着看。她心里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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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春生对着稷儿说“你说‘啊’”:“他在教弟弟说话。”马皇后说:“他每天教,稷儿每天‘啊’。他觉得自己教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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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两个摇篮并排的画面:“一个动一个静,一个闹一个看。”他顿了顿:“但他们认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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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安儿在摇篮里偏头看稷儿的画面,看完了整个片段。然后她轻声说:“她看着他。”康熙站在她身边:“她在确认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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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春深夜
夜深了。朱星燃已经睡着,手搭在枕边。刘彻在黑暗中听着四个孩子的呼吸声——长安的沉,春生的轻,稷儿的偶尔哼唧,安儿的安静。四种声音填满了整座彻星殿。
他想起她写在那本册子上的那些字。她把每一天都记下来了,从长安出生开始,一直记到现在。四个孩子,四年,四本不同的册子叠在一起,就是她在这里的全部日子。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搭在枕边的手上,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春天正在深处,而她的日子,也正在往更深处走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