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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星燃

彻星殿·夏至清晨

天还没亮透,蝉鸣已经开始了。

先是一声试探,停了片刻,然后连成一片。夏至的清晨比其他日子来得更早一些,天边的光还在慢慢铺开,蝉鸣已经接了过去,像是在替太阳做宣告——最长的白天,到了。

朱星燃醒得很早。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正在泛白,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殿内,把一切轮廓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春生还睡在她臂弯里,呼吸均匀,小脸侧着,睫毛被晨光照出细小的影子。去年的今天,他也是这样醒的,只是那时候他闭着眼,还不认识光。今天他会坐起来,会爬,会伸手够东西,会在看到认识的人时弯起嘴角。一年,能做多少事呢?大概就是把一个不会翻身的孩子,变成一个会坐在晨光里笑的孩子。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春生,你一岁了。”

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没有醒。窗外蝉鸣响亮的片刻,他像是对这熟悉的声音没有反应。他是在蝉鸣声中出生的,这声音对他来说大约和呼吸一样自然。

刘彻从外间走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他在榻边坐下,看了看还在睡的孩子:“还没醒。”

“让他再睡会儿。”朱星燃没有动,“等他醒了再说。”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晨光里,没有更多的话。夏至早晨的光线从窗纸渗进来,落在床沿上,把三个人的影子轻轻画在墙面上。

过了一会儿,春生醒了。他睁眼的第一个动作是转头看窗外——晨光正明亮,蝉鸣正在继续。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早晨和他认识的每个早晨一样。然后他转过头,看到朱星燃,弯了一下嘴,又转过去看到刘彻,没有笑,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刚刚确认他也是这个早晨的一部分。

朱星燃把他抱起来:“今天是你生日。”

春生当然不知道什么叫生日。他只是安静地窝在她怀里,像是觉得这个早晨的光线、温度和声音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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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上午

周岁宴没有大办,和长安当年一样,只在彻星殿摆了一桌。该来的人都来了——阳石公主头一个到,怀里抱着一只新的布老虎,比长安送的那只小一号,正好适合春生现在的手掌大小:“春生!姐姐给你带新老虎了!这是小老虎,你现在拿得动。”她把布老虎放在春生面前,春生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抱住了它。阳石公主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他抱住了!他喜欢!”

钩戈夫人带着小弗陵也来了。小弗陵四岁多了,站在摇篮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春生,然后转头对钩戈夫人说:“他比我小。”钩戈夫人笑着说:“他当然比你小,他是弟弟。”小弗陵想了想:“那我等他长大,再跟他玩。”

卫子夫最后一个到,手里没有带礼物,只带了一本书——一本装订整齐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人间岁时。”翻开来看,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节气,下面是几行小字,记录着她记得的事。“我不太会送礼,”她对朱星燃说,“但这本是我自己抄的。有些字写得不工整,但内容是对的。”

朱星燃接过来,翻了几页,看到立春那一页写着:“立春,风开始暖了。”雨水那一页写着:“下雨了,檐角的冰柱化了。”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礼物都重。一本书,一个人用自己的字记录下来的日子。春生还不懂,但等他长大了,会有人告诉他——你周岁那一年,有人送了你这样一本书。

小长安跑过来,在春生面前蹲下,认真地说:“弟弟,我把我最喜欢的布老虎送给你。”他从身后拿出那只旧布老虎——耳朵被啃得微微起毛,身上的针脚有些松了。春生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伸手接住了。他左手抱着阳石公主刚送的新老虎,右手抱着长安送来的旧老虎,两只老虎颜色不一样,大小也不同,但他都抱住了。

阳石公主在旁边轻声说:“两只老虎,一只是他哥哥的,一只是他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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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午时

抓周放在午时。

榻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浅色布,上面依次摆了几样东西:一支毛笔、一卷书、一柄小木剑、一枚玉佩、一小块碎银,还有一叠方方正正的纸——那是朱星燃新写的《大汉人间录》第四卷的样书,随手放在角落里的。

朱星燃把春生放在榻中央,退后几步看着他。春生坐在那些东西中间,低头看了一圈,然后开始移动。他先是伸手碰了碰那支毛笔,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又碰了碰小木剑,攥住剑柄摇了摇,像是试它的重量;然后他越过了玉佩和碎银,径直朝角落里那本书爬了过去。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得不算整齐,但翻开了,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头,朝朱星燃的方向举了起来。

阳石公主捂住嘴:“他拿了书!”钩戈夫人也笑了:“他拿的是娘的书。”小长安站在旁边,看着弟弟举着书的模样,然后转头对刘彻说:“爹,他像我,他也喜欢书。”刘彻没有回答,嘴角却动了一下。朱星燃走过去,蹲在春生面前,接过他递来的书:“你拿的是娘写的书。”

春生看着她,笑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把它举起来了。也许只是因为它离他最近,也许是因为它散发着和母亲身上相似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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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傍晚

周岁宴散了,人也散了。

阳石公主走的时候说:“明年我还给他做老虎。”钩戈夫人抱着已经困了的小弗陵,说夏至快乐。卫子夫走前把那本《人间岁时》留在桌上,没再翻开看过,像是在说,这已经是春生的了。

傍晚的庭院里,夏至的白日终于开始倾斜了。朱星燃抱着春生坐在廊下,小长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春生下午抓周时拿到的那本书,翻了几页,像是在替弟弟检查书里写了什么。春生靠在她怀里,左手还是那只新老虎,右手还是那只旧老虎。一个姐姐给的,一个哥哥给的,他都攥着,没松开过。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在她们身边坐下,看了春生一眼:“他今天一岁了。”

“嗯。”

“一年过得真快。”

朱星燃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春生:“我记得他出生那天,蝉鸣也是这样响的。”刘彻说:“明天也会响。”朱星燃靠进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暮色正在合拢,夏至的这一天,正在慢慢走向它的终点。最长的白天快要结束了。而它的开始,她记得很清楚。蝉鸣、晨光、一声啼哭、一个被包在襁褓里的小小的人。

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欢迎来到一岁,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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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夏至夜

入夜后,蝉鸣渐渐歇了。春生睡着了,怀里抱着两只布老虎——一只新的、一只旧的,一左一右,像两个小小的护卫。小长安也在隔壁睡着了。

朱星燃坐在灯下,翻开那本旧册子,写了几行字:“夏至,春生一岁了。他抓周的时候,拿了一本书,是我写的《大汉人间录》第四卷的样书。他翻开看了两页,抬头朝我举了一下。姐姐送了新老虎,哥哥送了旧老虎。他把两只都攥着,没有松开过。皇后娘娘送了一本手抄的《人间岁时》,上面有她写的字。这一天过得很长,也很短。是最长的白天。”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天的白天确实很长,长到让人觉得一天能装下很多东西。新的和旧的,都挤在同一页上。新的老虎和旧的老虎,都被同一双小手攥着。朱星燃看着熟睡中的春生,想起了长安周岁那年的初雪。一个在雪天来到,一个在夏至出生,一个冬天,一个夏天,中间隔着半圈四季轮转。

她放下册子,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刘彻的手臂在夏夜里环了过来,体温触到她的手腕,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温热。她在闭上眼之前,侧头看了一眼摇篮的方向。春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两只老虎都还在他怀里。

一岁了。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想着明天他醒的时候,依然会坐在晨光里,抱着一只旧老虎和一只新老虎,开始他的第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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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夏至清晨春生在晨光中醒来开始,到阳石公主送来新老虎、小长安送出旧老虎,到卫子夫留下一本手抄的《人间岁时》,到抓周时春生拿起那本书朝朱星燃举起,到傍晚一家人在廊下坐着看暮色沉入地平线,到最后朱星燃在灯下写完周岁的记录。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个孩子走完他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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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春生左右手各抱一只老虎入睡的画面:“新的和旧的,他都攥着。”长孙皇后说:“因为他姐姐和哥哥都给了他。”他看着天幕上那两只老虎的方向说:“他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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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卫子夫留下的那本《人间岁时》:“她抄了一整本节气,才送出去的。”马皇后说:“她把自己记得的日子,放进那本书里了。”他看着那本书最后被留在桌上说:“她会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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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星燃在灯下合上那本册子:“她在替一个一岁的孩子,记下他还不记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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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暮色四合、廊下灯笼亮起的画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躺在摇篮里,怀里抱着两只布老虎,新的和旧的,都在他身边。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春天已经过去了,夏天来了。他平安地走过了他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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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夏至深处

夜深了。

朱星燃已经睡了。春生也睡了,抱着一只新老虎和一只旧老虎。小长安在隔壁睡着了。夏至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气息穿过庭院,把窗台上那本《人间岁时》的书页翻动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刘彻还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朱星燃在月光中安睡的侧脸,又转头看了看摇篮里那个抱着两只老虎入睡的孩子。一年前,他第一次在夏至的晨光中听到他的啼哭,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刚来到世界的小人儿。今天他会爬了,会抓东西了,会用目光辨认熟人了。一年,一个人可以变化这么多。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春生的手指,那只小手在睡梦中蜷了蜷,像是在握住了什么。刘彻收回手,没有弄醒他,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又会醒来。后天也是。然后他会慢慢长大,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更远的未来。而他会在旁边看着,看着他的孩子走过每一个夏天。

夏至的夜风又吹了一阵,把庭院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春生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在做一个他还不会记得的梦。

那个梦,也许关于明天。也许关于夏天。也许关于他手里那两只布老虎,一只是旧的,一只是新的,都被他攥着,没有松开过。1

段评

哇,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