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朱星燃

彻星殿·七月初五

七月,长安城热成了一只紧闭的匣子。

蝉鸣从早到晚没有歇过,把一整天的时辰都填得满满当当。庭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发卷,连风经过时都带着一股被烤过的热意。朱星燃把窗户支得更开了一些,风从窗隙间涌进来,依然烫手的,但比没有风要好一些。她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春生坐在她脚边的毯子上。刚满一岁的小家伙正在学走路,还只能扶着东西站立。他能沿着榻沿慢慢挪动,手扶着边缘,一步一停,像是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是否稳固,确认好了才肯迈出下一步。

朱星燃低头看着春生挪到了榻沿的尽头,他停下来看了看前面,没有路了,又转头看了看她。她朝他伸出手:“过来。”他看着她伸出的手,松开榻沿,朝她迈了一步——摇摇晃晃的,然后扑进她怀里,抱住了她的膝盖。朱星燃把他接住,笑了:“你迈了一步。”

春生靠在她腿上,仰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迈出的那只脚。他像是在自己确认那一步的存在,确认结束后,又转身扶着榻沿开始往回挪。朱星燃没有拦他,由他继续练习。

小长安从外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几块切好的瓜:“娘!御膳房送来的!说是冰镇的!”他把碗放在桌上,凑到春生面前,蹲下来看他,“弟弟,你在学走路吗?”春生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回答,继续扶着榻沿往前走了一步。

小长安蹲在他面前:“你走给我看看。”春生看了他一眼,松开榻沿,朝他迈了一步——比刚才稳一些,但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被小长安及时扶住了。小长安扶着他站稳:“你走了两步!你刚刚走了两步!”春生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转身扶着榻沿往回走了。

朱星燃坐在旁边,看着兄弟俩,没有出声。窗外蝉鸣正烈,把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一层绵密的声响里。盛夏深处,日子就是这样的——孩子在学习走路,另一个孩子在旁边替他数着步数。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带着浓烈的暑气拂过面颊,七月的盛夏还在往深处走,但走得越深,离秋天也就越近了。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七月初五。春生能扶着东西走几步了,今天他松开手朝我迈了第一步,摇摇晃晃的,但方向是对的。长安在旁边替他数数,一次、两次,像是已经在为他以后要走的路做准备了。”

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桌角。

---

阿娇书坊·七月初十

七月初十,阿娇书坊门口挂上了一道竹帘,用来挡住午后的日头。

竹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只留下一条条细长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地板上。那些影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道缓慢流动的水纹。卫子夫坐在窗边的旧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凉茶,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最近来得比之前更频繁了,有时一整个下午都待在这里。

春生被放在书架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他已经能扶着书架站起来了,虽然站不稳,但他喜欢那种高度带来的新视野。他扶着书架底层的边缘,慢慢站着,偶尔伸手去够旁边书脊的颜色。今天他够到的是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他碰了碰书脊,又缩回手,像是在确认它的质感。

卫子夫看着他碰完那本书又扶着书架站稳的动作,放下手里的书:“他站得比上次久了。”

“最近在学站,”朱星燃说,“扶着东西能站一会儿了。”

“那很快就会走了。”

“快了。他哥哥也是这时候开始走的。”

卫子夫没有说话,她看着春生松开扶着书架的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两三息那么久,然后慢慢坐了下去,像是觉得站够了。朱星燃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盛夏在窗外继续着,蝉鸣响成一片,竹帘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位置。

春生又扶着书架站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稳一些,站了更久一些。他像是在练习站立本身,而不是为了走到哪里去。他只是站着,感受那种双脚着地的状态。朱星燃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她的书。

那些细小的进步,正在一天一天地累积着。

---

彻星殿·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夜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

庭院里的月亮很圆,光落在地上比前几日多了一层清辉。朱星燃抱着春生坐在廊下,小长安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三个人一起看月亮。春生仰着头,看着那个圆圆的银色光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朝月亮的方向够了一下——当然够不到,但他好像并不介意,只是觉得那个方向值得伸手。

小长安也跟着他的动作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说:“娘,月亮上有人吗?”

“有人说有。住在月宫里的人。”朱星燃说。

“那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也许能。也许看不到。”

小长安想了想:“那我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平了。”他说完,又继续看月亮了。春生还在看,他已经放下了手,只是安静地仰着头,像在思考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在朱星燃身边坐下。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看月亮,没有说话,但他坐下来之后,月亮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廊下的地板上。

朱星燃靠在他肩上,低头看了看春生,他还在看月亮,目光专注,嘴巴微张。他还不认识月亮是什么,但他已经知道抬头看它了。一个人学习认识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先抬头,再看,然后才会问“那是什么”。

“下个月就是中秋了。”她说。

刘彻说:“春生第一次过中秋。”

“那时候他应该会走了。”

“他会走得更稳的。”

朱星燃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靠在刘彻的肩上,抱着一个正在看月亮的孩子,听着另一个孩子说“平了”,觉得这个夏夜虽然依然有些燥热,但已经被月光晒得温柔了许多。

---

彻星殿·入夜

入夜后,朱星燃翻开册子,写道:“七月十五。月圆。春生站在书架旁站了好一会儿,后来坐下了,又站起来。他今晚看了很久月亮,像在看一件他还不认识的东西。长安说月亮上的人看不到我们,我们也看不到他们——平了。他说得对,也算公平。”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窗外月光正亮,把庭院照成一片银白色。盛夏正在往深处走,还能感受到周围浓烈的暑意和明亮的月色。秋天还在远处,但已经可以感觉到它正在靠近,像是一件正在发生的、尚未完成的事。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刘彻的手臂在夏日微热的夜色里环过来,她靠进他怀里,听着窗外最后几声蝉鸣,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盛夏深处,日子还在继续向前走。而她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她的孩子们在这座城里长大、学会走路、学会看月亮、学会说出“平了”这样的道理,一件一件地学会。

---

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春生扶着榻沿迈出第一步开始,到阿娇书坊竹帘的影子里他扶着书架站立,到庭院月下他伸手够月亮,到小长安说“平了”,到最后朱星燃在册子上写下那些话。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个盛夏深处的日子,像看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慢慢移动。

---

【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春生扶着榻沿往前走:“他在学走路了。学着学着就会了。”长孙皇后说:“他学会的那天,她会记得的。”

---

【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春生伸手够月亮的动作:“他还没学会问‘那是什么’,但他已经会伸手指向它了。”马皇后说:“下一步,他就会问了。”

---

【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月下四个人的影子:“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他顿了顿:“她知道这些日子会过去的。所以她一直在看着。”

---

【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那轮圆月:“月亮很圆。”她停了一下:“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康熙没有说话。天幕上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但月亮还在,像她一直看着的那一轮。

---

彻星殿·七月中旬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春生扶着东西走得越来越稳了,有时能松开手站好几息。小长安开始对月亮有了自己的看法,说“平了”。书坊里的借阅登记簿又翻过了一页。季节正在从盛夏向初秋移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朱星燃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晒得发亮的叶子和窗台上那本翻开的册子,知道秋天正在来的路上。

她会在这里等着。等秋天来,等叶子落,等孩子们再长大一些,等书坊的书再翻过几页。盛夏深处,一切都还在生长,而她正在看着它生长。1

段评

这章内容太上头了,看得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