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陆芊在收拾老屋墙角那个旧木箱时,发现了一封信。
那个木箱她以前翻过很多次,里面装着她爷爷留下的旧账本、几件旧衣服、一把缺了齿的梳子、一个裂了缝的砚台。那些东西她一件一件地看过,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但那天下午她把木箱搬出来晒太阳的时候,箱底的木板被阳光晒得翘起了一角,底下露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的纤维已经磨损得几乎要断开。她小心地把那张纸展开,里面的字迹是她爷爷的,工整的小楷,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但还认得出。
那封信是写给她父亲的。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边角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她坐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把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信里写的是那年春茶季的事——那些茶树发芽比往年早,那些芽头长得很密,他一个人采不完,让陆芊的父亲从镇上回来帮忙。信的末尾写了三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慢,更稳,像是写到最后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才落笔。
“今年那些茶做得比往年好。那些东边的茶更沉,那些西边的茶更透。你要是回来,泡一杯尝尝。那些茶树又长了一年。那些日子还在往前走。”
陆芊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折痕。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在石桌上。沈望从制茶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桂花树旁边,面前放着一张泛黄的纸。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问她那是什么,只是坐在那里。
“我爷爷写给我爸的信。那年春茶季写的。他让我爸回来帮忙采茶。”陆芊把那封信推到石桌中央,“信的末尾写了几句话,说那些东边的茶更沉,那些西边的茶更透。让他回来泡一杯尝尝。”
沈望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那些工整的小楷在泛黄的纸面上安静地排列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在春天里被采下的日子一截一截地接住。他把那封信放回石桌上。“那些东边和西边的差异,你爷爷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他做了大半辈子茶,那些茶里有什么他一喝就知道。”陆芊把那张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掌心里,“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他写这封信的时候,那些茶树还在长,那些茶还在做,那些日子还在往前走。他走了之后那些茶树还在长,那些茶还在做,那些日子还在往前走。现在那些茶树还在长,那些茶还在做,那些日子还在往前走。”
那天傍晚她把那封信收进了木匣里,和那本旧册子放在一起。那本册子里那些工整的小楷和潦草的批注还在,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一截一截地串在那本册子里。现在那本册子旁边多了一张信纸,那张信纸上写着那些东边和西边的差异,写着那些茶树又长了一年,写着那些日子还在往前走。那些东西在木匣里安静地躺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一截一截地接住。
那天晚上陆芊坐在院子里的暮色中,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完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她走进制茶间的时候,看到那些陶罐在架子上排列着,每一只都标记着日期和批次。她伸出手,在最靠近她的那只陶罐的罐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感觉到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芽头正在那只陶罐里安静地沉淀着。她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制茶间的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颗茶苗正在暮色中站立着,那些枝条上挂满了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进屋里,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